溫觀瀾回到陰虛宮的觀海屋後,終於冷靜了下來。
忽而又生出一股悔意來。
她跑什麼?
晏清和又不會吃了她——不對,他會。
他已經吃過了。
但躲這一下,日後怎麼麵對他?
裝失憶?
說她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破廟裏,還以為是被野狗叼去的?
野狗都沒他能折騰!
而且明日就要進靈虛秘境,她總不能在秘境裏也繞著晏清和走——那也太難看了。
雖然這般對自己說著。
可她的手卻沒停,一遍又一遍地給院子加固封印,彷彿要把這座小院裹成鐵桶。
確保除了她之外沒人進得來。
然而心底那股恐慌,不但沒散,反而更濃了。
不行。
她不能待在這兒。
她得走。
躲到晏清和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猛地站起來,剛要推門——
腰間的傳音牌響了。
溫觀瀾手一抖,差點把牌子扔出去。
飛鶴從牌麵躍出,帶著熟悉的氣息。是大師兄。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這口氣鬆得太早了。擦了擦傳音牌,謝蘊的聲音淡淡傳來:
“觀瀾,收到訊息後來淩雲峰頂一趟。”
就這麼一句。沒有解釋,沒有緣由。
溫觀瀾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心一點點提起來。
大師兄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通常都沒什麼好事。
她想起二師姐。
想起那座塔。
想起那天的雨。
來不及再想晏清和了。
她推開院門,踏著月色往淩雲峰頂走去。
淩雲峰頂,月明千裡。
雲霧在腳下翻湧,如海如潮。
人間燈火被托在雲層之下,星星點點,像是倒映在天幕上的另一片夜空。
溫觀瀾停住腳步,有些怔神。
她來過這裏無數次,卻從未認真看過這片景。
“好看嗎?”
溫潤的嗓音自身側響起,如清泉擊石。
溫觀瀾側身,見謝蘊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旁。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青白素衣,夜風拂過,腰間的玉環輕輕相撞,叮咚作響。
墨發由一根玉簪束起,襯得眉宇愈發清雋,恰如這千山萬川的月。
她點點頭:“好看。”
謝蘊緩步走到崖邊,在她身側坐下。她愣了一瞬,也跟著坐下。
千峰之下,江水無聲奔流。遠看人間燈火如星,近看山川錯落成畫。
“我記得,”謝蘊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你從前不愛一個人坐在這裏看風景的。你總說,淩雲峰的景色看了這麼多年,早就看厭了。”
人間冬盡,霜色正濃。崖邊還殘留著未化的薄雪。
溫觀瀾怔了一下,隨即後仰,靠在身後冰涼的巨石上,望著天。
“對啊,”她喃喃道,“我以前不喜歡的。”
可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可我現在才發現,原以為看厭了的景色,有一天也會變成奢望。”
二師姐說過,她想看看淩雲峰,想知道淩雲峰是不是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沒能看到。
淩雲峰自封之後,山上清冷了許多。有些院子空了,有些路走的人少了。
溫觀瀾從前嫌它太靜,如今卻怕它太靜。
謝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摸了摸。
“你怪師兄嗎?”
溫觀瀾偏頭看他:“大師兄指的是什麼?”
“你去東海之濱,我沒有送你。”謝蘊的聲音很平靜,“淩雲峰自封的事,也沒有告訴你。”
溫觀瀾搖頭,神色坦然:“沒有。我知道大師兄這麼做的原因。二師姐也說,大師兄做得很好,大師兄是最好的大師兄。”
謝蘊的手頓住了。
“晚舟……這麼說的?”
溫觀瀾側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青年穩坐如山,向來是從容自持的長清君。
他活到八十歲,沒有行差踏錯過一步,世人提起他,都要贊一句“清風霽月”。
可此刻,月光照在他臉上,她分明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沉默了一瞬。
“我做得不好。”他說,聲音很輕,“至少對晚舟,算不得一個好師兄。”
功德塔那日,他沒有去送她。
謝蘊望著遠處的夜色,想起很多舊事。師父收下晚舟的時候,正值閉關破境的關鍵期,晚舟便由他照顧。
他那時不知道該怎麼帶一個孩子。
他隻知道嚴。嚴加管教,嚴加督促。他罰她練劍,罰她禁閉,罰她抄書。他以為師兄的職責就是教會她修鍊,教會她規矩。
等他終於明白可以對師妹溫和些的時候,晚舟已經長大了。
所以他可以是觀瀾和鷺洲眼中恩威並濟的師兄,可在晚舟那裏,他終究是虧欠了許多。
“不是這樣的。”
溫觀瀾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她坐直身子,拿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認真地看著他:
“師姐說,她很想親自告訴你——師兄做得很好。”
謝蘊偏過頭。
他看著溫觀瀾的眼睛,那雙眼睛比從前沉穩了許多,像被什麼打磨過。
他忽然笑了笑,笑意裡有些無奈。
“我們的觀瀾長大了。”
溫觀瀾雙手抱頭,往石頭上一靠:“那大師兄應該高興吧?”
謝蘊搖搖頭,唇邊的笑還沒散去,眼神卻認真起來。
“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你變得懂事。”
夜風拂過,吹動他鬢邊碎發。
“懂事是要吃苦的,”他說,“我倒寧願你永遠是那個隨心所欲的人。”
溫觀瀾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搖搖頭,臉上帶著點故意裝出來的老成:“不行啊,我還要保護你們呢。”
她看著謝蘊,認真地說:“我得成為可以保護你們的人才行。”
謝蘊愣了一愣。
隨即他笑起來,屈起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好啊,”他含笑說,“師兄等著,等著你成大劍仙的那天。到時候我逢人便說——這是溫觀瀾的師兄。他們都得拱手作揖,說‘久仰久仰’,然後滿眼羨慕。”
溫觀瀾連連點頭,說那場麵想想就美得很。
兩人相視一笑。
笑完了,謝蘊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環,遞給她。
“明日你就要進靈虛秘境了。”
溫觀瀾接過,低頭細看。玉環溫潤,觸手生溫,內側刻著極細的紋路。
“這是縮地法器,”謝蘊說,“緊急關頭不用靈氣催動,能讓你瞬息移動上百裡。”
溫觀瀾抬起頭:“這是……”
“師父給的。”
謝蘊彷彿知道她要問什麼,微微笑著,目光投向遠處夜色。
“師父啊,總是那個性子。他不肯見你,有他的考慮。可他又怎麼會不擔憂你呢。”
溫觀瀾握緊玉環,沒說話。
他們都明白,淩雲一脈如今的處境不算好。
這次靈虛秘境開放,其他門派也會進去,針對他們的人不會少。
這枚玉環,是師父能給的、最直接的保障。
溫觀瀾沒再說什麼,將玉環收好,貼身放著。
謝蘊站起身,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垂眸看她,像是在想什麼。月色落在他眉眼間,鍍上一層薄薄的清輝。
“觀瀾,”他忽然開口,“你去東海之濱一趟,可有遇上讓你心動的人?”
溫觀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她仰起頭,看著謝蘊,滿臉不可置信:“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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