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的表情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似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手鐲。
鐲子通體瑩白,隱隱有暗紋流動,像月光凝成的。
“蒼梧洲柏家,曾受過師父恩惠。”謝蘊說,“師父對他們家老祖有點化之功。如今這局勢,他們還是送來了這個,願與我們淩雲一脈結緣。”
溫觀瀾看著那隻鐲子,心裏咯噔一下。
“柏家血脈特殊,身負冥息。”謝蘊的聲音不疾不徐,“冥息的意思是,哪怕你魂燈盡滅,隻要尚存一絲神魂,他都能入冥都替你挽回生機。但隻能一次。”
溫觀瀾僵硬地抬起頭。
“師兄,你說的……不會是柏知寒吧?”
謝蘊沒有答話。
他隻是淡淡笑了一下。
溫觀瀾腦子裏嗡的一聲。
師兄的意思,不會是想讓她和柏知寒結為道侶吧?
這可是殺頭的罪啊!
柏知寒是誰?
柏知寒是男主啊!
她張了張嘴,想說拒絕的話,可對上謝蘊的目光時,那些話堵在了喉嚨口。
謝蘊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像靜水流深,像海上明月。
他走過來,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這一刻,他不是世人眼中從容自若的長清君。
他隻是她的師兄。
和世間所有普通的兄長一樣,會擔憂,會牽掛,會想盡辦法護她周全。
“觀瀾,”他說,“我想等著你從靈虛秘境出來後,能一起喝你埋在桂花樹下那壇酒。”
溫觀瀾喉間一哽。
師父說過,世上沒有“萬無一失”這個詞。
她知道。
可謝蘊也知道。他知道這次靈虛秘境有多兇險,兇險的不隻是秘境本身,還有人。那些對他們一脈懷有敵意的人,那些等著看淩雲峰笑話的人。
他不是要她和柏知寒結成道侶。
他隻是想在萬一的時候,有人能護她一護。
帶上靈犀鐲,柏知寒會明白怎麼做。他們可以藉此相互接觸,哪怕日後觀瀾不願,這層姻緣不要便是。
這是他的私心。
溫觀瀾看著眼前的人,看著他一貫從容的眉眼間那一點點藏不住的東西。
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二師姐進功德塔,怎麼可能對他沒有影響。
正因為知道,所以沒法拒絕。
假如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放心的話。
溫觀瀾垂下眼,接過那隻鐲子。
“師兄,”她苦笑著,“我就戴到從靈虛秘境出來為止。”
謝蘊頷首。
他轉身,長袍在夜風中翻湧如浪。
“頭上明月千古在,腳下江山時常新。”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溫觀瀾怔了一瞬。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側,並肩看向那千山萬川。
“可有些東西不會變。”她說,“比如師兄,比如我,比如我們。”
謝蘊偏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河。
他微微笑了笑。
“是啊,”他說,“比如我們。”
溫觀瀾低下頭,將那隻靈犀鐲慢慢套上手腕。
鐲子貼上肌膚的一瞬,溫熱的,像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忽然想起晏清和。
想起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想起他睡著的臉。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一種更大更深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這樣真的可以嗎?
身為男女主的柏知寒和晏清和,一個和她有了定親之物,另一個……不提也罷。
劇情和局勢已成脫韁的野馬,全亂套了。
後麵可怎麼辦?
她有點崩潰,然而在這樣淡淡的死感裡,竟生出一股無畏和豪情來。
——反正已經這樣了,去他爺爺的!
他們能拿她怎麼辦?有本事弄死她!來,弄死她!
橫豎那些稀爛事,也躲不過,那就不躲了!
至少此刻,站在淩雲峰頂,身邊是她的大師兄,眼前是她看慣了卻捨不得的夜色。
**
但豪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溫觀瀾從峰頂下來後,腿就是飄的。
不是累,是虛。
一路走得比做賊還小心。
她自己也說不清在躲什麼,但腳步就是不受控製地放輕,眼神不受控製地往四周瞟。
月光明晃晃地照著山道,照出她拖得老長的影子,也照出她心裏的那點忐忑。
——沒有。
——這邊也沒有。
——那邊……那邊也沒有。
她鬆了口氣,又覺得這口氣鬆得太不是時候。
直到站在觀海屋門前,她又仔細感知了一遍——院子裏沒有他的氣息,屋裏也沒有。
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溫觀瀾這纔敢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沒點燈。
她在這裏住了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是哪兒。哪塊磚不平,哪根柱子有裂痕,她都一清二楚。
按理說,摸黑進屋根本不算事。
可她的心就是跳得厲害。
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震得她耳朵都嗡嗡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
明明確認過了,他不在。明明屋裏什麼動靜都沒有。
明明……明明她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有什麼好怕的?
但手已經不聽使喚地去摸火石了。
她想點個燈,親眼確認一遍。
她捏著火石,手有點抖。
嚓——
火石擦了一下,沒著。
她又擦了一下。
第三下還沒擦下去——
手腕被人扣住了。
從身後。
修長的、微涼的手指,不緊不慢地覆上她的手背,然後沿著她的指縫,一點一點擠進去,直到完全交握。
另一隻手從側麵探過來,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耳垂,像是在把玩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是在找這個嗎?”
聲音貼著耳邊響起,又低又柔,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尾音。
下一秒,火石被塞進了她的手心——是他握著她的手,把火石塞回去的。
溫觀瀾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天靈蓋。
頭皮要炸了。
她下意識想把火石甩出去,想跑,想逃——可身體還沒來得及動,一條手臂已經從身後環了過來,鎖住她的肩膀。
不緊,卻讓她完全動彈不得。
身後的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低低笑了一聲。
“不是想點燈?”
熱氣噴在她臉側,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溫觀瀾嘴唇發白,喉嚨發緊,好不容易擠出三個字:
“晏清和?”
身後的人沒答話。
他的手從她肩頭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扣得緊緊的。
然後帶著她的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露出掌心裏那枚火石。
“嚓——”
火光亮起的瞬間,溫觀瀾眼前一花。
還沒等她看清什麼,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一條髮帶矇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昏昧的黑暗。
她什麼都看不見。
這種全身暴露在他眼底,而她卻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況,讓她的分外焦灼。
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滑,滑到脖頸,滑到肩膀,滑到手腕——
所過之處,像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著麵板遊走,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
溫觀瀾屏住呼吸。
她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不知道他離她有多近。
她隻知道他在看她。
被他看過的地方,麵板不受控製地收緊,一層一層起雞皮疙瘩。
像是有一柄無形的刀,刀尖貼著麵板遊走。
不刺破,隻是貼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丈量。
溫觀瀾屏住了呼吸。
不是不想喘氣,是不敢。
怕一喘氣,那刀尖就會紮進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