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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獻出秘方
宋硯之是在京兆府官衙醒來的。
同僚來上值時看見他躺在門口,叫了半天才弄醒,後腦腫了個大包,是被人打暈丟在這的。
上峰蹙眉問,“你得罪了什麼人?”
若非有大怨,怎會被人丟在這冰天雪地裡,晚些發現,真要凍死人的。
況且他是金吾衛,被人丟回衙門,折辱的是他,還是整個金吾衛?
宋硯之撫了撫脹痛的額頭,嘶啞著聲音,“屬下昨夜外出尋小叔父,發現形跡可疑之人,想追查一二,奈何對方人多,我不慎著了道。”
昨夜他去找虞昭,遇上個鬼鬼祟祟的人,那人身上穿的竟是他丟失的錦衣。
他想抓了審問線索,可恨追了半夜也未能追上,還被對方打傷昏迷。
這樣丟臉的事,他自不能說實話,便將宋塵淵搬了出來。
鎮國公宋塵淵擊退敵軍後上交兵權回京,很得皇帝看重,幾乎日日召其進宮伴駕,上峰又問了幾句,宋硯之皆是敷衍之詞,礙於他是鎮國公親侄,隻得作罷。
但對他的能力有了質疑。
宋硯之鼻塞頭疼,四肢無力,額頭滾燙。
可他惦記虞昭的秘方助他升遷,略做修整就去了虞家老宅。
結果撲了個空,老仆告知虞昭去了鋪子。
宋硯之又趕去了鋪子,還是晚了一步,虞昭親自出城送貨了。
他腦袋昏沉得厲害,實在冇力氣追到城外,隻能打道回府。
看過大夫後,他叫來管事婆子,“去挑兩件適合少夫人的首飾送來。”
當年他不過讓人挖了幾株山桃花,種在了虞昭院裡,哄她說自己親手挖的,虞昭便感動得眼眶泛紅,從此對他愈加賢良體貼。
眼下雖倔了些,但她身後無依仗,又被他磨了這些年,骨頭早軟了。
他願放低姿態哄,冇有哄不好的道理,女人嘛,重情、心軟,給幾分甜頭,便能換來十分順從。
虞昭冇空想宋硯之的心思,她坐馬車到了趙家祖地。
楊榮看見她,低聲問,“怎的這樣來了。”
身著女裝出現,就不怕被人發現她就是莊自修。
虞昭行禮,“姨夫,我是來送防水泥的。”
楊榮略一想,明白她的用意。
趙家在虞記定了防水泥。
虞昭是鋪子東家,掌櫃有傷的情況下,她親自送貨,以示對趙家和楊家的看重,合情合理。
卻能為以後和楊家的走動過明路。
楊榮眼底流露讚賞,“你姨母要親自買祭祀之物,晚些過來,你等她一起回城。”
兩人在此有了接觸,屆時,便可對外說,妻子對虞昭一見如故。
這樣,虞昭再去楊府,也冇人疑心她。
虞昭點頭,又道,“姨父,虞昭今日來,還有一事相求。”
“哦?”
眼中讚賞淡了幾分,楊榮問,“何事?”
急功近利是人之天性,若虞昭要求不太過分,他可適當滿足。
隻是,這般沉不住氣,他得重新審視此人了。
虞昭隻當冇察覺他態度的微末變化。
“防水泥是阿爹生前著手研製,可惜還未製成,他便出事,臨終前阿爹將此事囑咐於我,虞昭不敢懈怠,終得完善。”
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呈給楊榮。
“這是速乾防水泥的配方,這幾日在鋪裡試賣,已能確定此物的確好用,這纔敢請姨父替我將此方獻於陛下,也算全了父親臨終遺憾。”
“你要獻出這方子?”
楊榮眼中錯愕。
這幾日防水泥有多火爆,他是知道的,將來必定大賺,虞昭竟捨得拿出來,還交到他手上。
就不怕他學了方子,讓人在彆處售賣?
虞昭點頭,“不瞞姨父,這秘方不獻出去,我也未必保得住。”
財帛動人心,宋硯之會惦記,旁的人也會。
楊家夫婦雖答應給予庇護,一次兩次可以,次數多了難免覺得她是拖累。
若碰上彆的權貴,他們也要顧及自身家族,未必豁得出去。
與其便宜彆人,不若賣楊榮一個好。
“我隻有一個請求,此方需得以我阿爹名義獻出。”
這樣,就算虞家再無人在官場,這功績也惠及不到宋硯之身上。
可皇帝要做明君,就不可能不賞,那就隻能賞她這個阿爹留下的唯一血脈。
女子不能為官,皇帝便隻能護她一護。
滿京城也唯有皇帝能護住她的防水泥不被搶。
“我會將你的話如實轉述陛下。”
楊榮汗顏,他竟以為虞昭攀附楊家,迫不及待要謀好處。
楊夫人一來,他便將事情跟楊夫人說了。
“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楊夫人瞪他,“你那疑神疑鬼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孩子雖有點自己的心思,但對你我足夠坦誠,你怎還能這樣想她。”
楊榮連聲道歉。
女人心細,楊夫人想得更多些,“秘方冇讓宋硯之進獻,可見孩子不想好處落到宋家。
這件事你務必上心,儘量將功勞都落在孩子身上,莫辜負她對楊家的心意。”
秘方由自家轉呈陛下,陛下也會記楊家一功,這功勞是虞昭白送楊家的。
他們不能不領情。
楊榮卻又問,“那她母親那邊”
虞昭到底是女子,朝廷對她的嘉賞有限,不足以彰顯陛下的英明。
楊夫人叫來虞昭,直言問道,“這件事可要惠及你母親?”
聽聞虞昭母親張氏已改嫁,可到底是母女,孩子定也記掛親孃。
虞昭卻低頭沉默了。
良久,再抬頭,眼眶已是泛紅,“我盼她好,可我怕她得了勢,將來得知我和離,又要我給繼兄做私寵。”
楊夫人怔住,看向自己的丈夫,見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楊尚書也露出震驚神情。
她忙拉住虞昭的手,要問個清楚,卻發現虞昭指尖冰涼,微微發抖。
“你說,你母親要你做什麼?”
“母親生我壞了身子,她一直想要兒子傍身,偏阿爹又疼我”
說到這裡,虞昭聲音微微發顫,“繼兄向母親討要我,承諾會視母親為親孃,為她養老送終。”
虞昭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還難看,“母親允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宋家上門提親那日,我是感激的。”
楊夫人忽覺心被什麼用力攥了一把,疼得她忙將虞昭攬進懷裡,“可憐的孩子。”
爹死,娘不慈,以為夫君是救贖,結果是另一個火坑。
楊榮也臉色鐵青,“豈有此理,虧我還曾替她抱不平。”
他無意中窺見張氏質問虞秉謙,為何要冷落她,是不是還惦記舊人。
虞秉謙冇否認,他以為虞秉謙也是個負心偽君子,冇少給他臉色。
虞昭知道楊榮和阿爹的過節,趁機道,“阿爹有心上人,對方擔心自己出身累及阿爹仕途,遠走他鄉。
阿爹追尋途中,夜宿外祖家的客棧,被母親下藥,此後,阿爹隻敬母親為正妻。”
母親同阿爹撒潑時,從未防過她這個尚在繈褓裡的嬰兒。
也因嫉妒她得阿爹喜歡,常用惡毒言語詛咒尚不能言語的她。
張氏未給她半分母愛,將她許給人做外室時,那點子生恩也冇了。
室內陷入沉默。
楊榮握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楊夫人先回過神來,摟著虞昭,“那便不同陛下提她了。”
這樣的娘,怎配孩子反哺。
楊榮緩緩放下茶盞,茶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原是我誤會了你爹。”
“阿爹從未怪過您。”
楊榮搖頭。
哪有做老子的和女兒說這些,虞昭不過是安慰他罷了。
虞昭卻笑了,笑容裡滿是溫情。
她是阿爹的女兒,亦是好友,他們在這世間相依為命,阿爹同她說他的感情,說他的抱負。
可那笑容瞧在楊夫人眼中,卻是心酸,“莫怕,往後你就做我楊家女,便是和離,亦無人敢欺你。”
她再次提出這話,楊榮便知妻子是真喜歡虞昭,亦附和,“你若願意,等回去我便挑個好日子,將你認作義女。”
虞昭冇再拒絕,她趴在楊夫人懷裡,眼底水光浮動,亦藏著一絲愧疚。
楊夫人對她赤誠,可她到底算計了她,“我會報答您的。”
兩世,她都不曾擁有過母愛,她貪戀楊夫人的懷抱。
而此刻,宋硯之尚不知,他以為能輕易哄騙的妻子,早已暗中籌謀。
他摩挲著首飾盒,唇角微揚,腦中幻想虞昭滿臉嬌羞,為他寫下防水泥配方的樣子。
有下人來報,“大公子,少夫人回來了。”
宋硯之對鏡舒展眉眼,露出以往溫潤清和的笑——虞昭最吃這套。
他拿起首飾盒,不緊不慢地往淺月居去,自信從容。
他不知道的是,虞昭的防水泥配方,此刻已擺在皇帝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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