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攥著那隻白玉蘭耳墜,不知所措起來。
可這時門外忽然有人進來,慌亂之下,她迅速將耳墜藏進了袖中。
進來的人是裴燼,他已經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冇有穿官袍時那般淩厲,可那張臉依舊是冷的,目光在宋窈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好些了嗎?”
宋窈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那隻耳墜,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滯澀:“好多了,多謝裴大人昨日救我。”
裴燼點了點頭,他身形太高,以至於站在門口都有些遮光,屋裡一時昏暗,於是他往裡走了幾步。
就這幾步靠近,宋窈忽然站了起來,像被驚到了一般。
裴燼一怔,但他隻是過去倒了杯茶。
“大夫說你身子虛,這幾日要靜養,不要下地走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還未完全消退的蒼白上,“藥按時喝,若是苦,我已備了蜜餞。”
從前裴燼說這些話,宋窈或許會覺得是裴燼心思周全,為了長公主或裴老太君,纔會這般。
可現在,手裡那隻耳墜還貼著她的掌心,冰涼堅硬,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都不自在,裴燼這些話也一時間竟全都變了意味。
“……多謝大人。”
宋窈隻能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覺得裴燼一定能聽見。
裴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遠遠的看了她片刻,忽然問:“你臉色很不好。”
“冇有……”宋窈回過神來,慌忙搖了搖頭,“裴大人公務繁忙,不必每日來看我,我……過幾日就可以搬走了。”
這番話頗有些過河拆橋的意味,畢竟她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搬走。
碧水微微詫異的看著二人,連宋窈自己也覺得不該這樣。
可她現在心中忐忑,不明白這耳墜究竟意味著什麼。
若是旁人,宋窈恐怕就能篤定其中心思,可這是……這是高高在上的裴燼,
他怎麼會……怎麼會對自己……
宋窈不敢下決斷。
裴燼這時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宋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謝夫人,你是不是在怕我?”
宋窈一怔,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睛,心中更加沉重。
這樣連叫她直視都不敢的人,宋窈怎麼能輕易揣測出他的心思?
“我冇有。”
可這話說的十分心虛,宋窈自己都撇起了眉,覺得虛偽。
裴燼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決定繼續忍耐什麼,往後退後了半步,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些。
這樣的距離,是裴燼與任何人之間一貫的疏遠。
在宋窈的記憶裡,他與旁人之間便總是隔著這樣的距離,在此刻,自己也與旁人無異。
隻是因為,裴燼覺得,這樣她纔會安心一些。
可宋窈看著那道距離,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意味,明明退開的是他,可……為什麼覺得推開對方的人卻是自己?
宋窈很想問他,那隻耳墜為什麼在你枕頭底下?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儘管宋窈能夠確定並冇有……可她不確認自己有冇有做其他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先讓碧水出去。
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急忙應下,悄然退了出去。
等屋裡空了下來,宋窈卻反而更加侷促,這是不該的,不該讓自己與他僅二人單獨相處,可有些話隻能這樣方纔可以問出口。
“裴大人,我想問您一件事。”
裴燼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您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我?”
宋窈垂著眼不敢看她,彷彿在自言自語,“是因為老太君,還是因為……”
話冇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打斷了二人。
宋窈和裴燼同時向外看去。
隻聽見有人高聲通傳——“長公主駕到——”
冇想到長公主這麼快回到,裴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就出去迎接。
他走了,還冇有回答自己的困惑,可宋窈重重鬆了口氣。
手裡還攥著那隻耳墜,宋窈依舊不知所措,覺得留在這裡不好,便將其收到了懷中。
很快,長公主便進來了。
“窈兒!”
她一進屋,就瞧見了宋窈蒼白的臉,眼眶驀地就紅了:“孩子,是本宮來晚了。”
宋窈看著長公主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有些陌生的情緒翻湧,像是……委屈。
像從前她難過了,會對養母薑影纔有的委屈。
宋窈搖了搖頭:“民女無礙,讓殿下掛唸了。”
長公主扶著她到床邊坐下,握住宋窈的手。
她的手是那樣暖,宋窈覺得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都被一點一點地捂熱了。
“長公主,無事了,都已經結束了……”
長公主看著宋窈,一早便下定了決心,絕不要宋窈再孤苦無依的受委屈。
她麵色堅定,緩緩道:“本宮已經稟明瞭陛下,要將你認回,聖旨不日即下。”
宋窈渾身一震,怔怔望著長公主沉凝的眼眸,這句滾燙的話落進心底,攪得她頓時方寸大亂。
可暖意隻浮起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恐覆住。
她恍然回過神,慌忙錯開目光,心口陣陣發緊。
皇家金枝、朝堂風雲、世家糾葛、恩怨拉扯……這些東西太過沉重,步步皆是算計,半分錯不得。
從前做寄人籬下的孤女,尚且活得如履薄冰;如今一朝認回,捲入天家紛爭,往後的路隻會更難走。
榮貴妃都能一夕之間跌落泥潭,何況她?
她想要安穩,想要無拘無束,而非困在深宮高門,再度身不由己。
思來想去,心底的決斷漸漸清晰。
不多時,長公主又柔聲道:“窈兒,如今隻待擇定吉日,本宮便下旨昭告天下,認你為本宮嫡女,賜封身份。”
長公主說完這話,滿以為會看見女兒欣喜動容的模樣,可抬眼望去,宋窈麵色平靜,眼底卻並無半分雀躍。
“窈兒,你可有顧慮?”
宋窈緩緩搖頭:“殿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長公主心頭微頓,隱隱生出不安:“你說。”
“多謝殿下一片苦心,願護我周全。”
宋窈字字緩慢,聲音發啞,“可是我心性淺薄,受不起金枝玉葉的尊榮,也扛不住皇家身份的牽絆。”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眉頭緊蹙:“窈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離開。”宋窈彆開眼,不敢去看她驟然失色的神情,“等謝家的和離文書徹底落定,我便尋一處清靜之地,獨自度日。認親之事,還請殿下暫且擱置……”
一語落地,滿室死寂。
長公主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方纔的滿心期待歡喜都儘數凝滯。
“你……你要走?”
長公主的聲音微微發顫,素來端莊沉穩的人,此刻眼底迅速漫上了一層紅意。
“是本宮太過急切,逼得你不安了嗎?還是你依舊介懷身世,不願認我這個生母?”
宋窈心口猛地一揪,尖銳的愧疚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