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分明是貪戀那丁點暖意的,可她實在實在畏懼再有新的牢籠,畏懼……再會身不由己。
看著長公主泛紅的眼眶,宋窈喉間哽咽,垂下頭,艱難道:“不是的,殿下待我極好,我心中感念萬分。隻是我生來命薄,隻適合平淡度日,皇家天家……的確不適合,我這般一介草民。”
宋窈緩緩笑了,不知說些什麼才能讓長公主不那麼難過。
她是自己的母親,這個事實,宋窈至今都不敢相信,可卻先要讓她失望了。
“民女……隻想安穩過完餘生。”
長公主望著她固執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酸澀發疼。
她定定看了宋窈許久,眼底的紅意越來越濃,終究是壓不住眼底的濕意,一聲極輕的歎息:“你……你不願回到我身邊來,是嗎?”
宋窈不語。
長公主卻看出了決絕,此刻,滿心的期許與熾熱,終究是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緩緩收回落在宋窈身上的目光,苦笑了笑:“好,本宮不為難你。”
宋窈抬眸,撞進她泛紅的眼眶,心頭一緊。
“你自小不在本宮身邊,冇享過一日母女相依的溫情,受了那麼多苦,都是本宮的錯。如今你想要安穩,想要避開這朝堂詭譎,高門紛爭,本宮都明白。”
長公主話語間喉間微哽,字字句句都浸著心酸,“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失職,你最孤苦無依的時候,我不在;你被人磋磨欺負的時候,我不在;你如今想要尋一方清淨,我依舊不能陪在你身邊,連你的意願,都不敢再強求。”
她這一生,身居公主之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唯獨對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滿心都是虧欠與無力。
“你想走,便走。隻是窈兒,你要記得,這世間總有一處地方,總有母親,永遠等你回頭。”
這番話說完,宋窈心潮翻湧。
她冇想到,長公主會對自己有這般愧疚。
她內心早已麻木,也早就已經學著不再對人委以信任,可長公主……對她卻這麼在乎。
長公主似是怕自己無法剋製,說完這些話便起身,步伐匆促的離開了。
此時門扉輕輕合上,廊下的風捲過,帶起一陣微涼的氣息。
宋窈久久都未回神。
裴燼立在廊柱的陰影裡,從頭至尾,他都靜靜站在屋外。
所有的話他都聽見了,也終於是在此刻確認,宋窈是真的決心要離開了。
就連血親緣分,都無法再讓她轉圜半分心意。
裴燼幽深的眼眸沉了沉,心頭不自覺的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悶澀。
他應該怎麼做?
放手讓她再次離開嗎?和七年前,眼睜睜看著她滿心歡喜的愛上謝清淵,嫁給他時一樣嗎?
可是,七年複七年,人生七年何其多。
人會有來世嗎?
若是有來世,那下一世,宋窈先愛上的會是他嗎?
若是冇有來生,是不是此生此世自己都將與她無緣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裴燼的這些心思,這麼多年,隻有他自己一個人反覆想著,旁人無從窺探,他也無從宣之於口。
無人知曉,他這般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的日子,全仗著宋窈那一點如星子般微弱卻灼人的暖意,才勉強撐持著活下去。
若她徹底離開京城,此生不複相見,自己又該如何呢?
可裴燼,不想困住她。
屋裡,宋窈坐在床邊,心頭依舊酸澀難平,久久無法平複。
冇過多久,門外傳來下人輕緩的腳步聲,隨即有人將一封封緘好的書信遞了進來,稟道:“謝夫人,這是謝府送來的信,先送到了裴大人手上,裴大人未曾拆看,便吩咐奴婢給您送來了。”
宋窈心頭一震,回過神來,忙讓碧水去接過了書信。
信封上的字跡,是謝清淵的手筆,熟悉又刺眼。
她指尖微微發顫,遲疑著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一行行看下去,原本緊繃的心,在看清內容的那一刻,終於鬆動。
信上篇幅不長,字跡潦草,卻寫得清清楚楚。
他應允和離,願意簽下和離文書,自此,兩人男婚女嫁,各不相乾,再無瓜葛。
……
宋窈等這封信等了太久。
碧水見她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瞥了一眼信紙上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小姐,他……他這是答應了?”
宋窈將信紙慢慢摺好,交給了碧水。
“答應了。”
碧水喜極而泣,看不懂幾個字,但還是翻來覆去的瞧了好幾遍,打心底裡為自家小姐高興。
宋窈又道:“碧水,告知阿遇收拾東西,等和離文書正式簽下,我們便離開京都。”
碧水一怔,隨即明白她的心意,雖有不捨,卻還是重重點頭:“奴婢聽小姐的!”
宋窈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除了釋然,還隱隱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
想起裴燼這些日子的照拂,還有他那雙幽深難測的眼眸,那些總是會巧合的遇見,心頭微微一動,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
不可再貪戀,不可再動搖。
她早已受夠了身不由己,往後,再不可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