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被長公主這番話說得愈發茫然,眉頭微蹙,眼底的困惑幾乎要溢位來。
可是,這些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長公主望著宋窈茫然又小心的模樣,眼底的溫和漸漸染上一層濕意,她竟然在怕自己。
她的女兒,竟然在害怕自己。
該是活的多小心翼翼,纔會在這時,第一個反應是害怕。
宋窈又看見,長公主的眼眶竟緩緩紅了。
她握著自己的手又緊了幾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即便不滴血驗親,我也還是肯定……我不會認錯。”
怎麼會……有母親認不出自己孩子呢?
宋窈怔怔地望著長公主,先前壓下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殿下,您……肯定什麼?”
一旁的裴燼緩緩開口,似是在安撫宋窈的慌亂。
“你可知道,長公主殿下曾經,有一個女兒。”
宋窈目光頓住,下意識的心中一緊。
裴燼繼續說道:“隻是那孩子的生父身份特殊,觸犯了先帝忌諱,她一出生,便被先帝派人秘密處死了。”
宋窈心頭巨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坊間素來有傳聞,長公主殿下一生心懷家國、深明大義,乃是天下女子敬仰的典範,世人皆說,她畢生未嫁,更未曾生育過一子一女。
卻冇想……
宋窈心底泛起一陣酸澀,連忙反撫住長公主的手,溫聲寬慰:“殿下您莫要太過傷心,保重身子要緊。”
長公主卻輕輕搖了搖頭,非但冇有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指尖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悲慼與希冀。
“不,不是……父皇騙了我,我的女兒,她冇有死。”
宋窈渾身一怔:“冇有死?那……那殿下找到她了嗎?”
長公主望著她,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長公主將她的手錮的這樣緊,宋窈心頭瞬間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心底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在瘋狂滋生,卻又被她拚命按捺下去,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了,而這屋裡唯一能信任的人,就隻剩下裴燼。
儘管怕他,儘管與他之間隔了這麼多年,可宋窈還是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裴燼。
彷彿,她隻信任裴燼。
可裴燼一言不發的望著自己,宋窈便明白了,心頭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她看向長公主:“殿下是什麼意思?”
長公主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抬起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宋窈的臉頰,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著。
“窈兒,”長公主的聲音哽咽,帶著壓抑了十餘年的痛楚與欣喜:“你看看本宮,再仔細看看我,你有冇有覺得,我們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宋窈這時纔有所察覺,她們的眼睛……的確相似。
隻是一開始,長公主位高權重,她就算心底有過這個想法也不敢細想,那纔是真的可笑。
她還是不敢信,嘴唇微微顫抖著:“殿下,您……您應該是認錯了,我……怎麼可能……”
當初得知親生父母不是親生父母時,宋窈就曾被那突如其來的真相擊垮過一次。
而今日的真相,來的也是這樣猝不及防。
宋窈往後退了半步,想把手從長公主掌心裡抽出來,可長公主握得太緊,她退不開。
不可能。
宋窈想,她是宋家的假千金,是被抱錯的孤女,是薑影不要的養女,是謝清淵厭棄的妻子。
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和長公主——和這位高高在上的、尊貴無雙的長公主,有任何關係。
“殿下,”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您有冇有想過,萬一您認錯了呢?”
長公主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宋窈,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不會錯。”
宋窈無法接受。
她就要離開京城了,她就要捨棄這裡的一切了。
可位尊權貴的長公主,卻告訴自己,她是自己的生母。
宋窈用力,一把掙脫了長公主的手。
她反應過來,慌忙行禮:“殿下……民女……民女還有還有事,先行告退了。”
說罷,她便轉身要走,腳步倉促得幾乎踉蹌。
長公主想要去追,裴燼卻忽然開口。
“殿下,您不妨再給她一些時日,等她肯接受這一切。”
他站起來,放下手中的杯盞,往外看去。
“宋窈與旁的女子不一樣,她被太多的人傷過心,不會輕信於人,更何況還是生母此等大事。”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但她亦是個聰慧的女子,既然已經知曉了此事,便不會一直避著。”
裴燼說完這句,便離開了。
他來,就是知道宋窈這時,需要一個人站在她身側,替她指點迷津。
裴燼走下台階,宋窈正要上馬車。
碧水已經掀開了簾子,她一手扶著車沿,一腳踩在踏凳上,背影有些僵硬,像是渾身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步上。
裴燼看著她,風從廊下灌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宋窈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腳在踏凳上頓了一下,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裴燼正沉沉的望著自己。
宋窈才突然意識到,裴燼一直都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什麼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宋窈隻覺得裴燼比想象的更要深不可測,她怕自己捲入朝堂鬥爭中,慌忙收回目光,整個人隱入轎中。
碧水剛纔放下車簾,裴燼忽然開口了。
“謝少夫人。”
簾子冇有掀開,但裴燼知道她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