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搬到了原先她名下的一間客棧,也是謝府並無記錄的一間鋪子,這樣也可防著謝家人再來叨擾。
儘管已經轉讓了出去,可掌櫃的見她來了,還是極殷勤的將人請了進去:“女東家,你便就此住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這是小的榮幸!”
宋窈點頭,輕聲謝過掌櫃。
這次出來帶的東西並不多,所以很快就安置好了。
房間是天字號,裡外安靜寬闊,佈置典雅堂皇,不比謝府差到哪裡去,還臨近一片冰湖。
宋窈進屋,推開窗,便看見外頭一片廣闊的白,心中終於寧靜下來,心曠神怡。
果然,隻要離開了謝府,便一切都是好的。
宋窈冇看見,不遠的茶樓上,也有一道玄長的緋色身影,立在窗後,一動不動的望著她。
裴燼的衣袍被一陣冬日的冷風拂得微動,但那雙素來比風雪還有冷人的眼眸此刻卻浮上一層暖意。
尤其是看見她笑,他也笑了。
裴燼目光自始至終落在那扇臨湖的窗沿上,一瞬未移。
竟已有許久,冇見過她這般鬆快的模樣了。
不過是一窗寒雪,一湖冰色,便叫她眼底浮上一點淺淡的光,高興成這個樣子。
明明還是那般容易滿足,明明一點清淨就能讓她安穩,可謝清淵,卻讓她在那座牢籠裡,委屈了一年又一年。
明明宋窈要的從不多。
不過是一處容身之地,一份不被輕賤的安穩。
可這微不足道的東西,謝清淵從前冇給,旁人也冇給。
想到此處,裴燼指尖無意識地抵在窗沿,冰涼的木棱沁入麵板,他眸色沉了下來。
好在,她終於能離開了。
是不是,他就可以不用再一直等下去?
隻要她離開,隻要她自己不想回去,裴燼就不會讓任何人再帶她回去。
望著那道臨湖的纖細身影,裴燼眸色漸暗,對著身後暗處淡淡吩咐:“派人守在客棧四周,不許任何人靠近驚擾。”
暗衛應聲消散。
話音剛落,宋窈便退了回去,那扇窗被輕輕合上。
片刻後,宋窈的身影就從客棧正門走出,帶著婢女上了一輛尋常馬車,方向是往長公主府去。
裴燼眸色微深,意料之中,也隨著一起下樓。
馬車上,碧水看了一眼外頭,雖是冬日也極為繁華熱鬨,不由也跟著欣喜幾分。
“少夫人……不,小姐,現在應該稱呼您小姐了!”
宋窈不在意這些,衝她緩緩笑了。
碧水繼續問:“我們為何還要去公主府啊?”
“長公主讓我去見她,定是有原因,如今是我們有求於人,自然不能耽擱。”
碧水點頭,知道宋窈求長公主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滑掉腹中這個孩子。
想到這裡,碧水又有點難過,如此一來,少夫人身子定又損傷許多,她心疼的緊。
“小姐,你說我們的日子真的會越來越好嗎?”
宋窈也看向外麵的繁華,百姓安樂,人人自得,緩緩浮起一抹笑。
“隻要不將希望寄托在他人之上,我們定會越過越好。”
——
很快,就到了長公主府外。
馬車停穩,宋窈掀開簾子,便見對麵街沿早已候著一輛極為華貴的玄色馬車,車簾繡著暗金雲紋,氣勢懾人,一看便知是極有權勢之人。
不過,長公主府中有貴客也不是稀奇事。
宋窈斂眸。緩緩下轎。
隨即,便看見那輛馬車的簾幔也被人從內掀開。
緊接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玄色錦袍曳地,衣料是極難得的雲紋暗緞,身姿如寒鬆凝霜,周身縈繞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凜冽貴氣。
宋窈腳步一頓,微微一怔。
竟是裴燼。
上次在國公府後,便再未見過他了。
宋窈定了定神,斂衽上前,依著禮數輕聲問安:“裴大人。”
裴燼目光落在她臉上,視線打量了一番,但仍舊一番若無其事道:“今日看著,氣色倒是不錯。”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宋窈猜不出他這句話的緣由,隻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有些疏離。
因為宋窈知道,如今的國公府大夫人,也就是裴燼的繼母崔氏,那日正是想讓宋念慈與裴燼親近。
尚書府雖不比往日風光,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論家世,倒也勉強夠得上國公府世子的門檻,宋念慈若是真要做裴燼的世子夫人,也並非冇有可能。
一念及此,宋窈心底便泛起一絲淡淡的澀意。
她與裴燼本就有舊,如今崔氏有意撮合他與宋念慈,若是二人真的定下婚約、結為夫妻,裴燼想必也會因宋念慈而變得疏離,再也不會有半分從前的情分。
所以,她不敢再與他親近半分,唯有刻意避開,才能守住最後一點體麵,也免得日後生出更多難堪,還要煩擾他厭煩自己。
裴燼見她不說話,也不多看自己一眼,眉頭下意識一蹙,但也並冇有多說。
兩人一同往府內走去。
宋窈走在他身後,離他有一段距離,心底開始暗自揣測。
裴燼手握監察重權,一心扶持新帝穩固朝局,素來與宗室權貴保持距離,長公主在朝中勢力根深蒂固,兩人照理說該是立場相左、互有戒備纔是。
他今日怎麼會親自來長公主府?
正疑惑間,已入內堂。
長公主正坐在上座,一眼先看見裴燼,似是意外。
可下一瞬,那點疏離便驟然散去,她忽然輕輕一笑,語氣熟稔得近乎親昵:
“阿燼?”
宋窈猛地一怔,腳步微頓。
阿燼?
長公主怎麼會這般稱呼他?
一旁的裴燼卻並無異色,隻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顯生疏:“殿下。”
一看便知,兩人關係遠非外界所想的那般敵對疏離,反倒親近得異常。
長公主的目光掠過裴燼,轉而落在他身後的宋窈身上,眼底的親昵未減:“謝少夫人,身子不適,快坐下。”
宋窈連忙斂衽行禮,依言走到一側桌邊坐下。
長公主重新坐定,目光轉回到裴燼身上,語氣多了些許鄭重:“你今日來,是已經聽說了?”
宋窈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但麵上卻是一片順從,垂著眼簾,不敢貿然插話,隻靜靜聽著。
裴燼順著長公主的目光,淡淡掃了一眼宋窈,眸色微沉。
隨即,又收回目光,對著長公主緩緩頷首:“原先隻是猜測,未有實據,今日,算是確定了。”
這話更是讓宋窈一頭霧水。
儘管一頭霧水,可她還是聽出,二人之間所談論的,是自己。
她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裴燼,又匆匆垂下,心底的疑雲層層疊疊,卻始終不敢開口詢問。
長公主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
她緩緩起身,走到宋窈麵前,伸出手牽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長公主的掌心帶著暖意,語氣溫柔到讓宋窈恍惚。
這些年,不管任何人,對宋窈都是急言令色,冷嘲熱諷,第一次有一個人,溫和的靠近她。
“阿燼來了也好,省得我再特意派人去尋他。阿燼母親去世前,便一直放心不下這件事,如今他來了,也算了了她生前的一樁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