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侯爺顧懷元也顧不上什麽體麵了。
反正侯府的臉麵早已被反複按在地上摩擦,索性破罐子破摔。
也不顧會不會得罪同僚。
他鐵青著臉,對著滿堂賓客拱了拱手,語氣生硬地發下逐客令:
“各位同僚、親友,侯府有家事需處理。
今日的宴席便到此結束,望各位海涵。
顧某過後定當親自登門致歉。”
主人家已然下了逐客令,賓客們縱使滿心好奇後續,也不好再強留。
他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三三兩兩地起身離席,腳步匆匆卻難掩興奮。
今日親眼所見的這場大戲,足夠他們在上京的酒桌茶肆裏談論好幾天了。
喧鬧的宴客廳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京兆尹帶來的衙役、神色各異的侯府眾人。
以及臉皮極厚、賴在原位不肯走的霍承川。
他照舊搖著蒲扇,嗑著瓜子,眼神裏的興味比剛才更濃了,
活脫脫一副戲不落幕他不走的模樣。
尹修指尖捏著那本厚厚的賬冊,目光銳利地掃過顧懷元與江氏,沉聲發問:
“這賬目上記錄的三百七十二萬萬餘兩白銀,皆是沈少夫人補貼侯府的開銷,此事可屬實?”
江氏眼中的慌亂一閃而過,隨即猛地搖頭,語氣篤定地否認:
“胡扯!純屬無稽之談!
我侯府乃是開國勳貴,家大業大,怎可能貪圖兒媳的嫁妝?
更何況是這麽大一筆數目!”
她說著,突然紅了眼眶,轉頭看向沈雲姝,語氣裏滿是哭訴與自責:
“雲姝啊,自問你嫁進侯府以來,我待你素來親厚,把你當親生女兒一般疼愛。
你為何要因與夏沐瑤爭風吃醋,就這般汙衊侯府、汙衊為娘?
你這樣做,真的讓母親感到心寒啊!”
她打得一手好算盤,想把這事徹底定性為女兒家的爭風吃醋。
以此淡化侯府貪墨嫁妝的醜聞,讓沈雲姝落個“善妒善妒、無理取鬧”的名聲。
不等沈雲姝開口,一旁的紫蘇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聲反駁:
“侯夫人說這話不覺得虧心嗎?
我家小姐這些年掏心掏肺補貼侯府,把自己的嫁妝都快掏空了。
換來的就是你們這般狼心狗肺的對待!
真是養出了一窩白眼狼!”
江氏的神色驟然變冷,厲聲道:
“主子之間說話,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卑賤婢子插嘴?
沈雲姝,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婢子?
目無尊卑,口無遮攔,成何體統!”
“哎!這話可就差矣!”霍承川搖著蒲扇,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我倒覺得這小丫頭忠心護主,品性難得。
比起某些表麵慈和、暗地裏貪墨兒媳嫁妝的偽君子,可強多了。”
紫蘇沒想到霍承川會為自己說話,愣了一下,隨即遠遠地對著他福了一禮,算是道謝。
尹修沒理會這插曲,見江氏死不承認,便將目光轉向顧懷元,語氣依舊冷硬:
“侯爺,對於這賬冊上的記錄,你怎麽看?”
顧懷元眼神閃爍,避開尹修的目光,含糊其辭地推諉:
“正所謂男主外,女主內。府中的中饋開銷,向來都是內眷打理,具體的數額,我並不清楚。”
“不清楚?”
沈雲姝眼中寒光驟現,冷哼一聲。
她從袖中掏出一疊折疊整齊的契約書,上前一步遞給尹修,
“大人,這是每次侯府向我支取大額銀子,或是借用珍貴物件時,我婆母江氏親手簽下的‘借據’。
每一張都有她的親筆簽名和手印,大人一驗便知。”
看到那些泛黃的借據,江氏的心髒猛地一沉,如墜冰窖。
當年她貪用沈雲姝的嫁妝,又怕被外人知曉嚼舌根。
便主動提出簽下“借據”,假意承諾日後歸還。
她原以為沈雲姝滿心滿眼都是顧清宴,定會看在兒子的麵子上不予計較,迴頭就會把這些借據銷毀。
卻萬萬沒想到,這個她一直視作溫和好拿捏的兒媳。
竟然把所有借據都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有了這些鐵證,她之前的所有否認和哭訴,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尹修拿起借據,仔細翻看了幾頁。
上麵的字跡與江氏平日的筆跡別無二致,落款處的手印也清晰可見。
他抬眼掃向江氏,眼底的鄙夷毫不遮掩,字字擲地有聲:“侯夫人,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辯?”
誰知尹修的話音剛落,江氏忽然白眼一翻,身子一軟,竟直直地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母親!”“大嫂!”
顧清宴與二房、三房的女眷們頓時亂了陣腳,紛紛驚呼著圍上前,
原本肅然的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顧清宴更是猛地轉頭,淩厲的目光直直射向沈雲姝,語氣裏淬著濃濃的指責:
“沈雲姝,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把母親氣暈,把侯府攪得雞犬不寧,這下你滿意了?”
顧涵也緊跟著出聲怒斥:“沈雲姝,你太過分了!當年你名聲盡毀,是我們侯府不計前嫌接納了你。
你不思感恩也就罷了,如今還把母親氣暈過去,這就是不孝!我哥完全可以休了你!”
二房的張氏立刻附和,語氣尖刻:“說得沒錯!像你這般不孝不悌、攪家宅不寧之人,根本不配做我們侯府未來的主母!”
麵對這夥人的倒打一耙,沈雲姝被氣笑了。
她勾了勾唇角,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好啊,既然如此,那你們便讓顧清宴休了我試試?”
顧清宴的臉色驟然一沉,眸色暗沉地嗬斥:
“沈雲姝,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我何時說過要休妻?”
沈雲姝抬眸望他,眼神冷冽如冰,字字戳中要害:
“怎麽,你是不敢休,還是……捨不得我沈家的萬貫家財?”
對上沈雲姝這般決絕又陌生的眼神,顧清宴的心頭驟然一悶,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
他強壓下心頭的異樣,神色堅定地開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此生,絕不會休妻!”
一旁的夏沐瑤聽了這話,心底的不適感愈發強烈。
雖說讓沈雲姝暫時占著正妻之位,本就是她計劃中的一步。
可親眼聽到顧清宴這般斬釘截鐵的承諾,她還是覺得刺眼得緊。
這時,顧涵急切的聲音打斷了幾人間的對峙:
“大哥,休不休妻的事暫且先放一放,眼下還是趕緊給娘找個大夫來要緊!”
沈雲姝心中冷笑,尹大人還在此地,事情尚未了結,江氏想靠裝暈逃避?
沒門!
不等顧清宴開口,沈雲姝已然上前一步,朗聲道:“不必找大夫,我有辦法讓她醒過來!”
她說著,徑直走上前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白瓷瓶。
拔開塞子,在江氏的鼻尖下輕輕晃了數息。
顧清宴見狀,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沈雲姝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認真專注的側顏上。
那線條流暢的下頜線,白皙細膩的肌膚,竟讓他一時失了神。
這一幕落在夏沐瑤眼中,隻覺得無比刺眼。
她眸光微微流轉,一絲難以察覺的怨毒從眼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從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