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檯上的電子血壓計滴了一聲。
蘇清影看了一眼數值。高壓142。
她把儀器塞回櫃子,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裏的女人眼底發青,但精神還算穩當。
沒事。正常波動。
晨檢護士例行來查房時,蘇清影正在刷牙。護士記下資料,夾著板子走了。
十分鍾後。
浴室門口出現一個人。
姚鶴年手裏端著一杯顏色可疑的綠色液體,臉上的表情精確卡在“我不生氣”和“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的中間地帶。
蘇清影接過杯子。
喝了一口。
芹菜汁。巨難喝。像把草坪塞進攪拌機裏打出來的。
她皺著眉,一口氣灌完。
姚鶴年嘴角才鬆下來。伸手接過空杯,拇指擦了擦她唇角殘留的綠漬。
“下次血壓高了,自己說。”
“又沒高多少。”
“142。”
蘇清影看他一眼。這人連數值都記住了。
“行,下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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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緊急安全會議。
參會者隻有四個人:蘇清影、姚鶴年、沈漫,以及——江知予。
這是江知予第一次坐進核心決策圈的椅子。
姚鶴年坐在蘇清影右手邊。沒表態。佛珠轉得比平時快三倍。
蘇清影鋪開情報。
“江亦凝的診所完成了全套新生兒神經資料采集裝置的部署。結合此前基因鎖破解方案通過姚氏內網售出的記錄,她的最終目標已經清晰——”
她點開螢幕上的時間軸。
“在我分娩的視窗期內,獲取新生兒出生瞬間的腦電資料和臍帶血樣本。”
沈漫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啪地碎了。
“這瘋婆子還真是鍥而不捨。”
江知予沒接話。她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開口時聲音很輕。
“采集新生兒腦電資料需要在出生後六十秒內完成。”
全場靜了。
“必須由在場的產科醫生配合,也就是說——她需要一個內應。而且這個內應必須出現在產房裏。”
蘇清影看向姚鶴年。
姚鶴年佛珠停了。
“產科團隊換過一次了。”沈漫插嘴,“軍方醫院的人是我親自審的,不可能有問題。”
江知予搖頭。
“不需要策反醫生。她隻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混進去就夠了。”
她的視線落在蘇清影的腹部。
“比如——以親屬陪產的名義。”
會議室的溫度像被人擰低了五度。
蘇清影當場拍板。
“預產期前兩周起,進產房的所有人必須通過雙重生物識別。包括陪產家屬。”
姚鶴年補了一條:“我全程在產房內陪同。不接受隔離。”
蘇清影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搭在她椅子扶手邊緣,手指在發抖。
幅度極輕。隻有她注意得到。
他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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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後。
江知予被沈漫帶走做情報梳理。會議室隻剩兩個人。
蘇清影在收檔案。手腕被扣住了。
力道不重。拇指壓在她腕間的脈搏上。
“你剛才血壓又高了。”姚鶴年低頭,盯著那根跳動的青色血管。
“別看那些東西了。”
“江亦凝的目標是——”
“是我們的孩子。我知道。”
他鬆開手腕,十指交扣。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低頭。嘴唇落在掌心正中。
熱度從那個點擴散。
“但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打仗。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我兒子平安生出來。”
他抬眸。那雙鳳眸裏殺意與柔情絞在一起,界限模糊。
“打仗的事,我來。”
“我們說好的,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是我的事。”
他收緊手指,骨節嵌入她的指縫。
“你隻管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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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姚鶴年獨自去了城郊那座廢棄醫藥研發樓。
沒帶保鏢。
沈漫的人布控了七十二小時,江亦凝沒有再次現身。
他一個人走進那間畫著人體神經網路圖的房間。站在“胎腦”兩個字前麵,看了很久。
掏出手機。
撥通一串刻在記憶深處的號碼。瑞士那間診所的舊線路。
電話接通。無人說話。對麵隻有呼吸聲。
“江亦凝。我知道你在聽。”
呼吸停了一拍。
“當年你拿針紮我的時候,我十五歲。我忍了。你把我當白老鼠,我忍了。你逼我吃藥吃到吐血,我都忍了。”
他的聲音平得不像在說人話。
“但你現在打的主意,是我妻子肚子裏的孩子。”
停了一拍。
“你動她一根頭發。我不會殺你。”
“我會讓你活著。讓你清醒地、完整地體驗,什麽叫生不如死。”
結束通話。
他在這間陰森的廢棄實驗室裏站了整整十分鍾。手機響了。
蘇清影的簡訊:【你在哪?超時了。】
他低頭看著螢幕。嘴角動了一下。
回複:【路上了。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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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玄關。
姚鶴年進門時外套上帶著泥土味。蘇清影沒問他去了哪。手機定位共享開著,她全程都知道。
她接過他的外套,掛好。聞了聞衣領。
“地下室的味道。你去了那個研發樓。”
姚鶴年沒否認。彎腰換鞋。蘇清影蹲下來幫他拆鞋帶——他左手的舊傷最近有點腫。
兩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快碰上。
“你打了電話給她。”
“嗯。”
“說了什麽?”
“讓她別作死。”
他低頭看她。蹲著的蘇清影仰起臉,落地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
他忽然伸手,拇指擦過她的嘴唇。
“蘇清影。”
“嗯?”
“你蹲著係鞋帶的樣子——讓我特別想做不正經的事。”
蘇清影把他的鞋甩出去。
“滾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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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蘇清影失眠了。
不是因為案子。孩子在踢她。頻率比以前密集。她側躺著,把姚鶴年的手拉過來放在肚子上。
“別踢了。”她低頭對著肚子說。
被無視。
姚鶴年被拉醒,迷迷糊糊把手覆上去。掌心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的撞擊,睏意全清了。
他翻身,臉湊到她肚子旁邊。
“臭小子。半夜踢你媽,像誰?”
“像你。”
“我纔不踢人。”
“你上次在床上把被子踢到地上去了。”
“那是太熱了。”
“是你太熱了。”
兩人在黑暗裏拌了會嘴。姚鶴年的手一直沒離開她的肚子。拇指沿著弧度畫圈,力道輕到像在碰一件稀世珍寶。
“清影。”
“嗯。”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這個孩子會平安出生。”
“嗯。”
“我發誓。”
蘇清影在黑暗中伸手,摸到了他的臉。指腹擦過顴骨,蹭到了一點濕意。
她沒說話。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裏。
讓他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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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安防係統警報觸發。
副樓。江知予的房間。
蘇清影和姚鶴年同時彈起來。
監控畫麵調出:江知予坐在床上,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實時視訊通話。
畫麵另一端——沈若。
她的手指在動。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是有規律地、反複觸碰被單。
像在寫字。
江知予對著鏡頭在哭。無聲地,拚命地。
蘇清影的目光穿過監控畫麵,死死盯住視訊通話的訊號來源——
那個IP,指向江亦凝的私人診所。
蘇清影抓起外套就要出門。姚鶴年一把攔住。
“你去了就是中計。她用沈若釣江知予,用江知予釣你。”
“我知道。”蘇清影的聲音硬得像鐵。
“但那是我媽。”
兩個人在門口對峙。
最後蘇清影深吸一口氣。退了一步。拿出手機,調出那段視訊錄屏,逐幀分析沈若手指的動作。
看了七遍。
“她在寫字。”
蘇清影的瞳孔放大了。
“寫的是——u0027別來u0027。”
姚鶴年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
“她知道是陷阱。”蘇清影的聲音碎了。“她醒了一點——哪怕隻醒了一點點——她也在保護我。”
姚鶴年收緊手臂。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
外麵是母親。裏麵是孩子。
蘇清影站在中間。
她隻允許自己軟了三秒。
三秒後,擦掉眼角。開啟加密通道。
給沈漫發了指令:
【沈若有自主意識恢複的跡象。啟動喚醒方案。聯合江知予,四十八小時內給我醫療計劃。】
【同時——追蹤江亦凝診所的所有裝置頻段。她敢開視訊通話,就會留下訊號殘餘。】
【找到她。】
發完訊息,靠在姚鶴年懷裏。他的心跳沉穩地傳過來。一下,一下。
“姚鶴年。”
“嗯。”
“你說過剩下的路你揹我走。”
“嗯。”
“那今晚——就今晚——讓我靠一會兒。”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不止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