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
蘇清影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眼底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層。
身旁姚鶴年的手臂還搭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小腹,呼吸均勻。
蘇清影側過身。
“八年前那個地下實驗室,除了江亦凝,還有誰有進出許可權?”
姚鶴年正好睜眼,像是根本沒在睡。
他翻身下床,背對著她。
“我。”
“還有當時的實驗室主管,已經死了,以及一個負責安保監控的技術員。”
“那個技術員後來改了名字,叫何紹。”
蘇清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何紹。不隻是被江亦凝收買的棋子——他從八年前就嵌進了這盤局裏。
她拿起手機撥通沈漫。
“凍結何紹的離境通道。立刻。”
訊息回得很快。但不是她想聽的。
何紹於淩晨四點在法務部臨時羈押室內,用領帶自縊身亡。
遺書隻有一句話——“我媽的病,求求您治好。”
蘇清影合上手機。
死人不會說話。
這是她在這盤棋裏第二次被人搶先堵死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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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書房。
蘇清影把那段八年前的監控視訊加密傳給沈漫,要求做麵部特征比對——確認畫麵中那個拍打玻璃的少女,到底是她自己,還是江知予。
同時她多做了一件事。
讓沈漫同步調取姚鶴年八年前的全部醫療記錄和行動軌跡。
指令發出去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後的空氣冷了。
“你在查我。”
姚鶴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清影轉過椅子,麵對他。
“我在排除你。”
姚鶴年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佛珠在指間越轉越快,沉香珠子磕碰的細響像一串急促的倒計時。
蘇清影坐在桌前翻檔案。手指僵得翻不動頁。
八分鍾。
整整八分鍾的沉默。
“查完之後呢?”姚鶴年先開了口。靠在窗框上,逆光,臉上的表情被光線吃幹淨了。
“確認我幹淨了,你會說u0027對不起u0027還是u0027謝謝配合u0027?”
蘇清影抬頭。
“你更想聽哪個?”
“我想聽你叫我名字。”
他走過來。步子很大,兩步到跟前。在她站起來之前俯身,雙手撐死椅子扶手,把她困得嚴嚴實實。
臉湊到極近的距離。鼻尖快碰上了。
“不是u0027姚鶴年u0027,不是u0027姚總u0027,不是u0027二爺u0027。”
嗓音低到發顫。
“叫我的名字。像你睡著的時候那樣叫。”
蘇清影的耳根燙了。
她睡著的時候叫過什麽?
她不知道。
但從姚鶴年眼底那種近乎貪婪的光來看——她叫的東西,讓這個男人上了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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曖昧沒能維持三秒。
沈漫的技術分析回傳了。
視訊中少女麵部特征與蘇清影匹配度71%。
與江知予匹配度94%。
八年前那個拚命拍打玻璃窗的少女——是江知予。
蘇清影合上電腦。
走到窗前,後背靠上姚鶴年的胸膛,他的手臂自然環上來。
“她十七歲就親眼看著你被綁在實驗台上注射毒藥。”蘇清影的聲音澀了。“然後她花光積蓄,在你心髒驟停的時候把你救回來。”
停了一拍。
“姚鶴年,你說她這十年是怎麽過來的?”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又在拿自己跟她比。”
蘇清影想否認。
“我聞得出來。”他低下頭,鼻尖蹭著她耳根。“你每次不安的時候體溫會低半度。你耳朵現在是涼的。”
嘴唇貼上去。
熱度從耳廓一寸寸傳過來。蘇清影的呼吸亂了半拍。
“別在書房——”
“誰規定書房不行?”
他的手掌從腰側滑過,隔著衣料碰了一下那道隆起的弧線。力道極輕。
然後猛地收手,退後一步。
蘇清影猝不及防失去支撐,踉蹌了一下。回頭瞪他。
姚鶴年舉起雙手,表情無辜。
“孕婦不宜情緒波動。”
“你——”
“我去做飯。”
轉身走了。
蘇清影站在窗前。耳朵紅得能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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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副樓。
蘇清影拿著那段八年前的監控視訊去找江知予。
江知予看完,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半分鍾的沉默。
“那天是江慕白帶我去的。”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一點點擠出來。“他說帶我去看一個u0027跟我很像的男孩u0027。”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我隻知道那個男孩在疼。他一直在叫。我受不了,就去砸玻璃。”
淚掉下來了。無聲的。一顆一顆砸在桌麵的實驗報告上。
“後來江慕白把我關了三個月禁閉。他說我不聽話,就永遠別想知道親生母親是誰。”
蘇清影站在那裏。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兩秒。
然後落在江知予肩膀上。
沒有拍。沒有揉。就是擱著。
江知予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的那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裏沒有同情。
是認同。
“我會幫你見到沈若。”蘇清影說。“在她醒來之前,不會再有人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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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午夜。蘇清影回到主樓。
客廳隻有一盞燈亮著。姚鶴年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碗涼透的銀耳紅棗湯。
手機螢幕上是副樓的實時安防畫麵。
“你看了全程?”蘇清影脫外套的手頓住。
“包括你哭了那一秒。”
“我沒哭。”
“你眨眼頻率變了。你在忍。”
他起身。把涼湯倒掉,去廚房重熱了一碗。端回來時沒遞給她,自己拿著調羹舀了一勺,吹了兩下,送到她嘴邊。
“張嘴。”
蘇清影被堵得說不出話。
銀耳甜絲絲的。眼底那點澀意,被這口甜衝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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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人躺在床上。蘇清影背對著他,姚鶴年從身後貼過來,掌心覆在小腹上。
“你說你聞得出我體溫變化。”蘇清影忽然開口。
“嗯。”
“那你聞得出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鼻尖埋進她後頸碎發裏,深深吸了一口。
“你在想,如果當年站在玻璃窗後麵的是你而不是江知予,你會不會做一樣的選擇。”
蘇清影渾身一僵。
“然後你在想——如果她先遇見我,故事會不會不一樣。”
她翻過身。麵對他。月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落在他眉心紅痣上。
“你有沒有想過同樣的問題?”
姚鶴年看著她。拇指擦過她唇角。
“想過。”
蘇清影心口被攥緊。
“然後我得出了結論。”他俯身,吻了她的眉心。“故事不會不一樣。我認的從來不是那張臉。是你拿拆信刀抵住我命根子的那股狠勁兒。是你踩著高跟鞋上會議桌親我的那股瘋勁兒。是你割腕餵我血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江知予可以長著你的臉。但她不是你。”
“她溫柔、善良、願意為我去死。但蘇清影——你是那個拽著我不準我死的人。”
“不一樣的。”
蘇清影閉上眼。睫毛濕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眼角,精準抹掉了那滴叛逃的淚。
“你要是再拿自己跟別人比,我就把你鎖起來。”
“鎖到哪裏?”
“鎖到這裏。”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紋身花蕊正好在掌心下麵。
心跳聲沉穩,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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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影剛要睡著,手機亮了。
沈漫的加密訊息。隻有一句話:
【江亦凝的診所今天進了一批新裝置。眼線拍到提貨單。最後一項——行動式新生兒腦電采集係統。她在為接生做準備。】
蘇清影一個激靈坐起來。
姚鶴年同時睜眼。
兩個人對視。
不需要語言。
江亦凝的目標鎖定了她的預產期。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