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合作醫院的產檢室裏。
B超探頭貼上蘇清影的小腹時,螢幕上跳出一團模糊的光影。
心跳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咚、咚、咚——節奏穩健,像個急著要跟世界打招呼的小混蛋。
“胎兒發育正常,各項指標達標。”主治醫生推了推眼鏡,翻出前一份報告做比對,
“不過羊水穿刺的微量元素資料確實有細微偏差。臨床意義不大,但數值浮動不符合自然波動規律。”
蘇清影麵色平靜地收起兩份報告,疊在一起,指甲嵌進紙張邊緣。
果然改過。
姚鶴年全程站在她身後。出醫院時單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撥通何紹的電話。
語氣溫和得像約人喝下午茶。
“下午來辦公室坐坐。新到了批正山小種,讓你嚐嚐。”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在蘇清影耳邊壓低聲音:“茶涼了正好潑臉。”
蘇清影沒笑。
“何紹是你親自提拔的。”她側頭看他,“你就沒察覺過任何異常?”
姚鶴年撥弄佛珠的手頓了一拍。
沒有正麵回答。
回程車內,隔板升起。
蘇清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忽然開口。
“沈漫查到何紹的母親姓江,是江亦凝的表妹。你提拔他之前,做過背景調查嗎?”
“做過。”姚鶴年的聲音很平,“當時這層關係沒有浮出來,她母親改嫁後改了姓。”
蘇清影睜開眼。
“所以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這話聽起來是在說何紹。
但兩個人都清楚,她在問的是另一件事——你對身邊人的判斷,到底有多少是準的?
姚鶴年沒接話。佛珠在指間停了轉。
車廂裏隻剩輪胎碾過路麵的低沉嗡鳴。
——
下午。姚氏集團總裁辦。
姚鶴年沒坐主位。他靠在窗台上,逆光站著。陽光從身後切進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黑色剪影。
何紹推門進來的瞬間,被迫直視刺眼的光。眯了眼。
蘇清影坐在沙發上翻檔案,全程沒抬頭。
“你媽最近身體怎麽樣?”
一句話。
何紹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退了。
姚鶴年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何紹母親在江亦凝私人診所接受治療的監控截圖。
光線很暗,但時間戳清清楚楚。
何紹的膝蓋軟了。
跪地的聲音砸在地板上,悶而沉。
他交代得很快。江亦凝以其母親的罕見病治療為籌碼,要求他在總裁辦終端植入後門程式,同時篡改蘇清影產檢報告的中繼資料。
蘇清影合上檔案。
她沒看何紹。看著姚鶴年。
“篡改報告的目的是什麽?”
何紹的聲音帶著抖:“江亦凝需要……讓您對現有醫療團隊產生不信任,主動更換到她能控製的醫院。”
蘇清影冷笑。
昨晚那封“好心人”信件的用意,不是在提醒她。
是在趕羊入圈。
“移交法務處理。”姚鶴年語氣淡淡,像在處理一份過期的外賣訂單。
“他母親的病,姚氏藥業接手治療。”蘇清影補了一句,“費用從何紹的遣散金裏扣。”
何紹被帶走前,回過身,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實打實。
門關上。
安靜了三秒。
姚鶴年動了。
他走到蘇清影麵前,單膝蹲下,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她被框在中間,進退無路。
“你今天在車上的那些話——”他的聲音壓到最低頻,像琴絃繃到極限前的顫鳴,“不是在問何紹。”
蘇清影沒躲。
直視他的眼睛。
“你提拔了一個江家的人放在自己身邊,整整一年沒有發現。姚鶴年,我有資格問。”
空氣停滯了一拍。
然後姚鶴年做了一件蘇清影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俯身。
額頭抵在她的膝頭上。
這個姿態太低了。低到蘇清影心口某根繃了一整天的弦,被狠狠彈了一下。
“你有資格。”他悶聲說,“你永遠有資格懷疑我。”
停頓。
“但我求你一件事。”
他抬起頭。眼底沒有惱怒,沒有戾氣。
隻有**裸的認真。
“懷疑之後,給我一個自證的機會。別關門。”
蘇清影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發旋。碰了一下。縮回來。
“我沒關門。”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昨晚也沒鎖。”
——
氣氛升溫的邊緣,手機震動。
沈漫的緊急訊息:江知予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裏,藏著一枚微型定位晶片。訊號接收端指向城郊廢棄醫藥研發樓。
蘇清影臉上的柔軟瞬間收幹淨。
“她自己知道嗎?”
姚鶴年攥緊佛珠:“不確定。”
蘇清影站起身,整理衣領:“那就去問。”
——
副樓。
江知予正在看沈若的腦部資料。桌上攤著一堆論文,咖啡涼透了。
蘇清影沒有寒暄。
拿起那串檀木佛珠,指甲撬開第三顆珠子。
一枚比米粒還小的晶片嵌在裏麵。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
江知予的表情在三秒內經曆了困惑、震驚、然後鐵青。
“這是江慕白給我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從我十二歲起就戴著。我不知道裏麵有這個。”
蘇清影把晶片放在桌上。
沉默了十秒。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江亦凝從始至終都知道你在哪裏。”
她看著江知予的眼睛。
“你以為你逃了出來。但也許——你隻是被放出來的。”
江知予的手指開始顫抖。
蘇清影轉身離開前,在門口停了一步。
“晶片我拿走了。不會銷毀。”
“它現在是誘餌。”
——
回到主樓。
姚鶴年等在客廳。
蘇清影把晶片放在茶幾上,靠進沙發裏,閉上眼。
他沒問結果。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把她的腳拉到自己腿上,按壓腳踝處的穴位。力道精準。
是當年她教他的那套經絡手法。
兩人安靜地待了很久。
直到蘇清影幾乎要睡著,她忽然開口。
“姚鶴年。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江知予是無辜的,而我冤枉了她。你怎麽選?”
姚鶴年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按。
“不存在選。”
聲音很輕。
“你冤枉了人,我幫你道歉。但選——永遠隻有你。”
蘇清影沒睜眼。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小,藏在側臉的陰影裏。
——
深夜。
手機亮了。
加密郵件。發件人不詳。
一段三十秒的視訊。
畫麵是姚氏藥業地下實驗室的舊監控。時間戳:八年前。
一個十九歲的姚鶴年被綁在實驗台上。江亦凝站在旁邊注射藥物。
實驗台對麵的觀察窗後——
站著一個少女。
長發。校服。正在用力拍打玻璃,嘴型反複喊著同一個字。
那張臉。
是蘇清影的臉。
也是江知予的臉。
視訊在少女被人從身後拖走的畫麵中戛然而止。
蘇清影攥著手機。
她不確定那個少女是十七歲的自己。還是十七歲的江知予。
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確定。
這段視訊被人在這個時間點發過來——
絕不是巧合。
有人在精準地撕裂她的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