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瞬間僵住。
姚鶴年看著蘇清影那雙寫滿警覺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邀功討賞的痞笑,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苦笑。
他伸手捏住她的後頸,力道剛好卡在疼與不疼的臨界點,將她的額頭按在自己胸口紋身的位置。
“聽好了。”
心跳聲透過胸腔,沉悶而有力。
“這顆心裏刻著你的名字,紋著你爸給的花。裏麵流的血救過你的命。”
“你告訴我,它還裝得下誰?”
蘇清影沒說話。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胸口的襯衫布料。
攥了三秒。鬆開。
襯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皺。
她轉身走向書房。把江知予給的育兒手記放在桌上,翻到那張雙腳印的頁麵。
姚鶴年跟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兩眼,手裏的佛珠轉得飛快。
“她在舊書店叫你名字的時候,”蘇清影靠在書架上,雙臂環胸,“用的是u0027鶴年u0027。沒有姓。”
“我不認識她。”
“但她認識你。”蘇清影的指甲在書架邊緣劃了一下。“而且認識了至少十年。”
姚鶴年沒接話。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手記,翻了幾頁,又放下。
“清影,你到底想問什麽?”
“我想問的東西,你剛才已經回答了。”蘇清影說。“但你回答得太快了。”
姚鶴年的動作頓了一拍。
“快”意味著什麽,他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要麽是真話脫口而出,要麽是提前排練過。
而蘇清影這種人,永遠隻信前者的概率是五成。
當晚,沈漫送來了江知予在倫敦期間的完整行蹤記錄。
資料量驚人。
從十五歲到二十歲,江知予有將近三十次出現在姚鶴年周邊五百米範圍內的記錄。
醫院、暫住的教堂、他賣畫為生的街角。
她像一個影子。始終跟在他身後,卻從未正麵出現過。
蘇清影對著那些時間軸和地理坐標,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姚鶴年坐在旁邊剝橘子,遞到她嘴邊。
她偏頭避開了。
姚鶴年手裏的橘子瓣懸在半空。
“蘇清影。”他低頭看她,聲音裏多了一層東西。“你在跟一個橘子置氣?”
“我在跟一個被人默默守護了五年卻毫不知情的男人置氣。”蘇清影終於轉過頭,嗓音繃得很緊。
“你真的一次都沒察覺過?倫敦那麽小,一個亞洲女孩跟了你五年——”
她停了一拍。
“她長了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姚鶴年。”
這句話砸下來。
姚鶴年的手停了。慢慢放下橘子。指節收緊,骨頭的輪廓一根根凸出來。
“你是在懷疑——”他嗓音發沉,“當年我在倫敦的時候,見過一張跟你長得一樣的臉,然後把她錯認成了你?”
蘇清影沒有否認。
這是她最恐懼的可能性。
如果姚鶴年當年在倫敦生死邊緣時見到過江知予的臉,那他後來執著追求蘇清影的動機——
到底是因為那張十年前的素描畫,還是因為倫敦的“救命恩人”恰好長著同一張臉?
姚鶴年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蘇清影。”
他俯身,雙手撐在扶手上,將她困在椅子裏。臉上的表情介於暴怒和受傷之間。
“你可以懷疑全世界。但你不可以懷疑這件事。”
他抓起她的手,強行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急促而凶猛。
“當年那張畫上畫的是你。我唸了十年的名字是阿影。我下神壇、入泥潭、背上一身血債,
全是因為蘇——清——影。”
“不是什麽雙胞胎,不是什麽替代品。是你。隻有你。”
他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碎了。
不是怒吼。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之後,拚命想保持體麵、卻沒撐住的碎裂。
蘇清影被他眼底那種近乎破碎的認真震住了。
她嘴唇動了動。話還沒出口,姚鶴年已經鬆開了她。
他轉身走向陽台。拉開玻璃門,冷風灌進來。
他站在夜色裏,背影筆挺,卻孤獨得不像話。
蘇清影看著那個背影。
心髒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話傷到了他。傷到了他這輩子最看重的那根弦。
她走到陽台。
沒有道歉。
她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後背那道舊傷疤的位置。
姚鶴年身體僵了一瞬。沒有轉身。但他的手慢慢覆上了她環在腰間的手指。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很久。
風很大。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纏在他的襯衫釦子上。
“我不是在懷疑你。”蘇清影的聲音悶在他的背脊裏,含糊不清。“我是在害怕。”
姚鶴年終於轉過身。低頭看她。
“怕什麽?”
“怕你對我的感情裏,有一部分不屬於我。”
沉默。
姚鶴年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那裏有一點濕意,來不及收回的那種。
然後他低下頭。
吻了她的右眼。左眼。鼻尖。
最後是嘴唇。
每一下都極輕,極慢。
帶著一種笨拙的虔誠。
像個不會表達的笨蛋,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全塞進了這幾個吻裏。
蘇清影閉上眼。
睫毛在他掌心裏顫了兩下。
“全是你的。”姚鶴年的嘴唇貼著她的嘴唇,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每一部分,全是你的。”
深夜。
蘇清影被手機震動吵醒。
匿名加密郵件。一段音訊。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錄音質量很差。雜音密集。但幾個關鍵詞像釘子一樣紮進耳膜——
“基因匹配度……臍帶血……她不會同意的……必須在孩子出生之前完成。”
江知予的聲音。
蘇清影的睏意瞬間清零。她側頭看向身旁的姚鶴年。月光落在他眉心那顆紅痣上,呼吸平穩。
她沒有叫醒他。
悄悄下床,赤腳走進隔壁那間還沒佈置完的嬰兒房。
地毯上放著一張組裝到一半的嬰兒床,旁邊摞著姚鶴年上週買的繪本。
她坐在地上,把音訊反複聽了四遍。
第四遍。
背景裏另一個人的聲音浮了出來。極其微弱,被雜音切得斷斷續續。
但她還是聽清了那句話。
“放心……沈若的血脈,本身就是最好的鑰匙。兩個都是。”
蘇清影的血一寸寸涼下去。
這個聲音她聽過。
在瑞士診所的走廊裏。在蘇懷遠的實驗室裏。
“縫合者”江慕白。
應該已經死了的江慕白。
她開啟音訊的後設資料。
錄製時間——三天前。
蘇清影強迫自己把手機鎖屏。
她開啟加密通道,把音訊轉發給沈漫。附言三個字:查真偽。
然後她刪除了一切痕跡。走回臥室。
姚鶴年翻了個身,手臂往她睡過的位置摸索。
空的。
他猛地睜開眼。
蘇清影站在床尾。月光在她身後勾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怎麽了?”他坐起來,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蘇清影爬上床,縮排他懷裏,把臉埋在他頸窩。
“做了個噩夢。”
姚鶴年摟緊她。手掌習慣性地覆蓋在她的小腹上。
“什麽夢?”
“夢見有人要搶我的東西。”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嵌入。
“搶不走的。”姚鶴年含糊地說,吻了吻她的頭頂,聲音漸漸沉入睡眠。
蘇清影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那道天花板的輪廓。
死人不會說話。
除非他根本沒死。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