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頂層公寓的書房沒開大燈,隻有桌上那盞老式台燈亮著,黃銅燈罩投下一圈昏黃光暈。
蘇清影坐在皮椅裏,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定格在一幀模糊的監控畫麵上。
產房走廊。二十七年前。
一個男人抱著繈褓,步伐急促但不慌張,像是排練過很多次。嬰兒手腕上的識別帶被放大再放大,畫素碎成馬賽克,但那幾個字勉強辨認得出——
“沈若·次女。”
繈褓角落的暗紅絲線繡了個“沈”字。
和她從小蓋到大的那條毛毯,一模一樣的針腳。
蘇清影把視訊拖回去,重新播放。又拖回去,又播放。
第三遍。
第四遍。
她的手指按在螢幕上那個被抱走的嬰兒臉上。
指甲泛白。
很久沒有說話。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
姚鶴年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單手撐著桌沿,肩胛骨繃得很緊,脊背繃成了一條緊繃的硬線。
他沒出聲。
走過去,從身後把人圈進懷裏。
掌心貼上去才發覺——她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情緒積壓到了臨界點、全身肌肉都在對抗崩潰的那種抖。
“如果她真是我妹妹。”
蘇清影的聲音是啞的。
不是哭啞的,是硬撐著沒哭、嗓子被自己掐住的那種啞。
“沈若拚了命生下兩個孩子。一個被蘇懷遠當棋子養大,一個被江慕白偷走當實驗品。”
她閉上眼。
“我媽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
姚鶴年收緊手臂。
下巴擱在她發頂,沒回答。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需要的是有人在旁邊待著,讓你知道天塌下來的時候地麵還在。
他就是那塊地麵。
……
淩晨兩點。
蘇清影翻了第七次身。
被子被蹬到腳踝。姚鶴年被折騰醒了,眼睛都沒睜,一隻手臂撈過去,把人往回拖。
“你壓到我頭發了。”
蘇清影悶聲嘟囔,試圖把枕頭底下那縷被困住的長發抽出來。
姚鶴年沒鬆。
反而湊近她耳根,嗓音是剛睡醒的低啞,帶著一絲不正經的鼻音:“壓到了?”
停了一拍。
“那換個姿勢——你壓我。”
蘇清影伸手擰了他腰側一把。
姚鶴年悶哼一聲,趁勢扣住她的手腕翻了個身。
黑暗中動作精準得過分,像是排練了八百遍。
兩個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漸漸變得紊亂,變得滾燙。
他的手掌沿著她的腰線往下,摸到微微隆起的小腹時,力道忽然收了。
改成掌心平貼,輕輕揉按。
那種小心翼翼和剛才的蠻橫形成了某種荒唐的反差。
蘇清影扯了一下嘴角。
這個男人。
殺人放火的時候六親不認,碰到她肚子就變成了拆彈專家。
……
次日。
清晨的光剛漫進來,蘇清影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江知予。
“姐姐,方便見個麵嗎?就我們兩個。”
聲音很輕,客氣中帶著一絲刻意的柔軟。
“城南有家舊書店。小時候……沈若帶你去過的那家。”
蘇清影握著手機,瞳孔縮了一下。
那家書店的地址,她從沒對任何人提過。
結束通話電話時,廚房傳來油鍋的滋啦聲。
姚鶴年左臂還掛著懸帶,單手顛鍋,煎蛋翻麵,動作利落得像是在耍雜技。
聽到“舊書店”三個字,他的鍋鏟頓了頓。
關火。
“我跟你去。”
“她指定我一個人。”
“上次你一個人去見蘇懷遠,”姚鶴年把煎蛋摔進盤裏,盤子在大理石台麵上彈了一下,“回來背上多了一道口子。”
“上次你一個人扛著,差點把命搭進去。”蘇清影靠在島台邊,雙臂環胸。“扯平了。”
兩個人在廚房對峙。
煎蛋涼了。誰也沒吃。
蘇清影拿起車鑰匙轉身。
三步沒走出去。
背後一股大力。
她被抵在玄關牆上,姚鶴年單手撐在她頭頂,俯身下來。
鼻尖幾乎碰著她的。
“蘇清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你現在肚子裏裝著我的種。你敢拿兩條命去賭?”
蘇清影愣了一瞬。
然後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領,把人拽低。
在他嘴角極快地啄了一下。
“給你裝個定位,行了吧?”
手機共享位置開啟,塞進他手心。轉身出門。
姚鶴年站在原地,捏著手機。
螢幕上那個藍色光點緩緩移動。他盯著看了五秒鍾。
然後撥通沈漫的電話。
“舊書店方圓三百米,給我布滿人。”
……
舊書店二樓。
陽光透過舊窗簾灑進來,照在兩張極其相似的臉上。
江知予已經坐在窗邊了。
麵前兩杯手衝咖啡。一杯黑的,一杯加了燕麥奶。
加燕麥奶的那杯推到了蘇清影麵前。
蘇清影沒碰。孕婦不喝咖啡。
但她注意到——江知予知道她以前的口味。
“給你看樣東西。”
江知予從帆布包裏取出一本手寫筆記。
封麵泛黃,邊角起了毛。
四個字:沈若·育兒手記。
蘇清影翻開第一頁。
兩個並排的腳印,用鋼筆描出輪廓,旁邊寫著名字。
一個是“清影”。
另一個是“知予”。
她一頁一頁地翻。
泛黃紙頁間夾著幹枯的桂花瓣。前半本的字跡端正溫柔,記錄著兩個嬰兒的體重、哭聲、第一次翻身。
後半本的字跡變了。
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淩亂。
“小寶不見了。”
“第三天了。沒有訊息。”
“他們說小寶死了。我不信。我聽到她哭了。她在哭。”
最後一頁隻有三個字。被淚水洇開,墨跡暈成一團。
“對不起。”
蘇清影合上手記。
拇指嵌進封麵的皮質裏。
“我被帶走那天,沈若追出產房,大出血。”江知予的聲音很平。“差點死在走廊上。她後來精神出了問題,才被蘇懷遠控製住。”
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梧桐葉落下來,擦著玻璃滑過去。
“姐姐。”
江知予忽然開口。
“姚鶴年——他對你好嗎?”
蘇清影的目光從手記上抬起來。審視。
江知予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不好歸類的東西。
“別緊張。我隻是想確認,我當年拚命救回來的那個人,現在有沒有被好好對待。”
停頓。
“他值得。”
兩個字說完,江知予的視線挪到了窗外。
但就在轉頭的那一瞬間,蘇清影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那不是“救命恩人關心後續”的光。
那是另一種東西。
更隱秘,更深,壓得更久。
……
回程的車上。
蘇清影靠在座椅裏,盯著車頂看了十分鍾。
她在回憶一個細節。
江知予說“他值得”的時候,用的稱呼不是“姚鶴年”,不是“二爺”,不是“姚先生”。
是“鶴年”。
沒有姓氏。沒有敬稱。
那種叫法,像是在舌尖含了很多年,含到骨頭縫裏去了,自己都沒意識到會滑出來。
蘇清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垂下眼,沒有笑。
……
公寓門口。
姚鶴年已經等在玄關了。
上下打量一遍,確認全身無傷,才接過她的包。
“有件事我想問你。”
蘇清影按住他的手。
抬頭。
直直地看進那雙鳳眸裏。
“你說你在倫敦心髒驟停那次,醒來什麽都不記得。”
姚鶴年手上的動作停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昏迷的那段時間裏,到底是誰一直守在你床邊?”
沉默。
三秒。
“我說過,不記得。”
“但是——”
蘇清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輕到像一根線,碰一下就會斷。
“姚鶴年。”
“你心裏有沒有過別人?”
客廳的落地鍾走了一格。
哢。
聲音很脆,很響。
姚鶴年看著她。
眼底有什麽東西在快速翻湧,卻被他死死摁住了。
他張了張嘴。
沒出聲。
蘇清影盯著他這個反應。
不是幹脆的否認。
是猶豫。
哪怕隻有零點幾秒的猶豫,對蘇清影來說——
都是致命的。
她收回手。
轉身走向臥室。
“清影——”
“我有點累。”
門關上了。
沒鎖。
但那道門縫裏透出來的沉默,比任何一把鎖都重。
姚鶴年站在客廳,右手還保持著剛才伸出去的姿勢。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沈漫的訊息:
【“縫合者”本名江慕白,江亦凝親兄長。調查還在繼續,但有個東西你可能想先看——】
附件是一段加密視訊。
二十七年前。產房走廊。
一個男人抱著嬰兒,消失在監控死角。
嬰兒的繈褓上,繡著一個“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