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沈漫把音訊鑒定報告摔在茶幾上。
“真的。錄製時間確實是三天前。”
蘇清影翻開報告。沈漫的指甲點在第三頁的聲紋比對欄上。
“但這個男人的聲音不是江慕白本人。是AI合成的。用的是最新一代聲紋克隆技術,市麵
上能做到這個精度的實驗室,全球不超過五家。”
蘇清影合上報告。
有人偽造了“縫合者沒死”的假象,精準投送到她手裏。
目的隻有一個——讓她自亂陣腳。
“那江知予那段呢?”
沈漫的表情變了。
“那段是真的。她確實在跟人討論你孩子的臍帶血。”
蘇清影靠進沙發。手指無意識地落在小腹上,輕輕擱著。
“知道了。這件事先別告訴姚鶴年。”
沈漫挑了下眉,沒問原因。
跟了蘇清影這麽多年,她分得清哪種沉默是信任,哪種是還沒下定論。
這次是後者。
不是不信姚鶴年。是她需要先搞清楚江知予到底站在哪一邊。
如果江知予真是她的雙胞胎妹妹——討論臍帶血就可能有另一個解釋。沈若至今仍是植物人。
如果臍帶血能作為喚醒手段,江知予的動機就完全不同了。
她需要親自驗證。
……
下午兩點。姚氏藥業實驗室。
蘇清影出門前,把手機定位共享開啟,遞到姚鶴年麵前。
“不用派人跟著。但如果我的定位超過三小時沒有移動,你就來。”
姚鶴年靠在門框上,佛珠繞在指間慢慢轉。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沉默了五秒。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人拽過來。嘴唇碾上去。不是親吻,是蓋章。
鬆開的時候蘇清影被親得有點發懵。
“兩小時。”他改了時限。
蘇清影沒反駁。轉身出門時,嘴唇上殘留著沉香味。
……
實驗室。
江知予已經等在裏麵了。白大褂掛在椅背上,麵前的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朝外。
蘇清影進門沒寒暄,直接坐下。
“臍帶血。你想用來做什麽?”
江知予先是怔住。隨即明白有人泄了底。但她沒有憤怒,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電腦螢幕。
一組醫學資料鋪開——沈若的腦部CT、神經活性指標、一份國際神經修複專家的聯合評估報告。
結論寫得很清楚:如果能獲取與沈若基因高度匹配的幹細胞,有37%的概率可以喚醒她。
最佳來源——沈若親生後代的臍帶血。
“我不是在惦記你的孩子。”江知予合上電腦,正視蘇清影。
“我在惦記我們的媽媽。”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我被江慕白偷走的時候才三天大。我這輩子沒見過她清醒的樣子。沒聽她叫過我一聲名字。”
指甲掐進掌心。
“蘇清影,你至少還有關於她的記憶。而我什麽都沒有。”
蘇清影沉默了。
兩個女人對坐。中間隔著一張實驗台,台上是冰冷的資料和報告。
空氣裏彌漫的不是敵意。是一種太過相似的、壓了太久的悲傷。
“如果我同意提供臍帶血,”蘇清影開口了,聲音很平,“我要三個條件。”
“第一,全程由我指定的醫療團隊操作,你不經手。”
“第二,你必須接受DNA親子鑒定,由第三方機構執行,結果出來之前,你不得接近姚家任何人。”
“第三——”
她頓了一拍。
“你告訴我,你到底對姚鶴年是什麽感情。”
實驗室裏所有儀器的運轉聲忽然變得清晰。嗡嗡的白噪音襯著兩個人的沉默,像曠野裏的風。
江知予緩緩抬起頭。
那雙和蘇清影如出一轍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滴水不漏的得體微笑。是一種苦到發酸的、認輸的笑。
“你果然什麽都看得出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手腕上那串發黑的檀木佛珠。蘇清影這才注意到——那串佛珠和姚鶴年的沉香佛珠,是同一種編法。
“十七歲那年,我跪在手術室外麵,滿手都是他的血。”
江知予的聲音很輕。
“心電監護儀平了,又跳了。平了,又跳了。反複了四次。”
“第四次的時候,我趴在他胸口做心肺複蘇。他睜了一下眼睛。”
“他看著我的臉,喊了一個字——”
停了一拍。
“影。”
她抬起頭。眼圈終於紅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喊的不是我。他在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看的是另一個人。”
蘇清影安靜地聽完。
沒有勝利者的快意,也沒有同情。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理解。
她站起身,走到江知予麵前。
“我會給你臍帶血。”
幹脆利落。
“但姚鶴年——不給。”
沒有商量餘地。
江知予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
她把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放在實驗台上。
“這串珠子,是當年從他病床邊偷的。帶了十年。”
推到蘇清影麵前。
“還給他吧。”
蘇清影看著那串褪色的檀木珠子。
沒碰。
“你自己還。”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既然選擇回來,就別當影子了。”
門關上。
……
蘇清影走出實驗室大樓的時候,邁巴赫已經停在門口了。
一個半小時。
這人根本沒等到兩小時。
車窗降下來。姚鶴年歪在座位上,佛珠繞在指間。看見她出來,眉頭先鬆了,又擰起來。
“你眼圈紅了。”
他下車,大步走過來,手直接捧住她的臉。
蘇清影拍掉他的手。“風吹的。”
姚鶴年不信。但沒追問。把人塞進車裏,繞到另一邊上車,抬起中央扶手,把她整個人拖進懷裏。
回程路上誰都沒說話。
車行至半程,蘇清影忽然開口。
“姚鶴年。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她仰起頭,看著他的下頜線。
“這世上有個女人,長著我的臉。在你最難的時候救了你的命。她守了你五年,你一次都沒發現。”
“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愛的也是你?”
姚鶴年撥弄佛珠的手停了。
車廂裏安靜得隻剩引擎的低鳴。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女人。
然後他伸手,從她西裝內袋裏——準確得離譜——摸出了那張嬰兒合照。
“你把這個一直揣著?”
蘇清影沒想到他發現了。
姚鶴年把照片翻到背麵。看著“大寶、小寶”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摺好,放回她的口袋,手掌在那個位置按了按。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救過我多少次。”
他的聲音低沉而確定。
“清影。我欠她一條命,但我這條命早就賣給你了。”
停了一拍。
“欠債還錢,但賣身契不能轉讓。”
蘇清影被這個流氓邏輯噎了一下。又想笑又想打他。
“你——”
話沒說完,嘴就被堵住了。
……
車停在公寓樓下。兩個人下車的時候嘴唇都有點紅腫。
蘇清影先進大堂。
腳步頓住了。
訪客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江知予。換了一身素色衣裙,手裏捧著那串褪色的檀木佛珠,安靜地坐在那裏。
看見他們回來,她站起身。
目光先落在蘇清影臉上。然後移到姚鶴年身上。
姚鶴年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收緊了蘇清影的手。十指交扣。
江知予走上前。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嘴角彎了彎。
她把那串佛珠舉起來,遞向姚鶴年。
“姚鶴年。這是你的東西。當年我偷的,現在還你。”
姚鶴年低頭看著那串珠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蘇清影的手——
蘇清影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他隻是抬起那隻手,輕輕將江知予伸出的手推了回去。
連珠子都沒碰。
“留著。”他聲音很平。“當年那條命,算我還你的。”
“但以後——”
他重新牽起蘇清影的手。低頭在她指尖落了一個吻。
“我隻認一個債主。”
江知予的手停在半空。佛珠沒有被接走。
維持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眼淚掉下來一滴。隻有一滴。她飛快地擦掉,把佛珠收回掌心,退後一步。
“那我走了。”
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沒有回頭。
“嫂夫人。”鼻音很重。“DNA鑒定我同意。但結果出來之前,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蘇清影:“說。”
“別告訴他,我哭過。”
腳步聲遠去。大堂自動門合上。
玻璃門裏映出蘇清影的臉——和剛才那張幾乎一模一樣的、淚痕未幹的臉。重疊在一起,又分開。
姚鶴年從身後環住她。
“你心軟了。”不是問句。
蘇清影抿唇:“沒有。”
姚鶴年把下巴擱在她肩窩,悶聲笑了一下。
“騙子。”
蘇清影沒接話。她低頭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
門外,那輛白色古董勞斯萊斯發動了引擎。
而她口袋裏的手機,無聲地亮了一下。
沈漫的加密訊息:
【DNA加急預檢結果出了。你們倆的線粒體序列——百分之百吻合。】
【但有個問題。】
【江知予的血液樣本裏,檢測出了一種人工合成的神經抑製劑殘留。和當年姚鶴年體內的毒,是同一個配方。】
蘇清影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關掉螢幕,把臉埋回姚鶴年的頸窩。
“抱緊點。”
姚鶴年收緊手臂,沒問為什麽。
風從大堂門縫裏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她閉上眼。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江知予體內的毒,到底是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