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予的聲音不大。語調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旁白。
“宋婉音聽到心電監護儀報警,嚇得摔了杯子就跑。是我打的急救電話,是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的字。”
她看向姚鶴年。
沒有哭。沒有顫。甚至連語調都沒有起伏。
“透析費是我賣了留學基金交的。那年我十七歲。江家知道以後,把我從族譜上除了名,整整三個月。”
姚鶴年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佛珠停了。
停在第四顆上,沒有繼續轉。
蘇清影伸手,把三張照片拿到麵前。
一張一張翻。
紙質偏黃,畫素不高,邊角有反複折疊留下的毛邊。不像是最近趕製的東西。
但她沒有急著下結論。
“照片可以證明你救過他。”蘇清影放下最後一張收據,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
紅茶微澀。
她放下杯子,目光越過茶汽,落在江知予臉上。
“但不能解釋——你為什麽長著我的臉。”
這一句沒有任何鋪墊。
扔出來就是刀。
江知予低下頭。
笑了一下。
不是被戳穿的窘迫,更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個問題的釋然。
“嫂夫人果然直接。”
她從包裏又取出一樣東西。
比照片更舊。紙麵發脆,像是碰重了就會碎。
照片上是兩個嬰兒。
皺巴巴的小臉擠在一起,裹在同一條淺藍色的棉毛毯裏。一個閉著眼,嘴巴微微嘟起。另一個睜著眼,黑葡萄似的瞳仁直直盯著鏡頭。
毛毯角落,繡著一個“沈”字。針腳細密,用的是暗紅色絲線。
江知予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是一行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了鐵鏽色,但筆跡工整:
“大寶,小寶。1997年3月14日。”
蘇清影盯著那個日期。
三月十四日。
她的生日。
空氣沒有凝固。
風還在吹,玫瑰花瓣還在落,遠處有鳥叫。
一切都在繼續。
隻有蘇清影放杯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半分。
茶杯碰上碟子。
瓷器相撞的脆響,在三個人之間彈了一下。
姚鶴年的手立刻覆上來。
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溫度很高,像是要替她穩住什麽。
蘇清影沒有看他。
也沒有看江知予。
她盯著那張嬰兒照片。
盯了很久。
然後她的左手無意識地移動了一下——落在了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輕輕擱著。像是在護住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東西還在。
姚鶴年看見了這個動作。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扣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收緊了兩分。
“我沒有整容。”
江知予開口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蘇清影。
之前所有的溫和、得體、進退有度,在這一刻全部褪了色。
露出底下一層硬東西。
“蘇清影,我們是雙胞胎。”
她把那張照片推到桌麵正中。
指尖從照片邊緣滑過去。
那個動作很輕,但重複了兩次——像是這張照片被人摸過太多遍,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不是我像你。也不是你像我。”
“我們本來就是一張臉。”
玫瑰園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連風都歇了。
蘇清影慢慢抬起頭。
臉上沒有驚恐,沒有狂喜,沒有崩潰。
什麽都沒有。
就是這種什麽都沒有,比任何反應都嚇人。
“雙胞胎。”
她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裏,像在嚼一顆不知道有沒有毒的果子。
然後她嘴角動了動。
勉強算是牽了一下。
“那倒是個新說法。”
她把照片拿起來。
翻到背麵,看著那行褪色的字。大寶,小寶。
指腹在“小寶”兩個字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指甲泛白了。
她把照片放回桌麵。
站起身。
雙手撐在鐵藝桌沿上。影子罩下去,正好蓋住那張嬰兒合照。
“那我問你一件事。”
蘇清影居高臨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既然我們是雙胞胎。既然你十七歲就替姚鶴年簽過手術同意書——”
她傾身向前。
“你為什麽等到現在纔出現?”
江知予手裏的茶杯剛端起來。
“為什麽偏偏在我懷孕的時候出現?”
茶杯懸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
“為什麽偏偏在蘇懷遠剛死的時候出現?”
三個問題。
一個比一個沉。
像三塊石頭,一塊接一塊砸進平靜的水麵。
滿桌的茶點、鮮花、陽光,全都成了審訊室的擺設。
江知予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弧度沒變。
但她端杯子的手,收回去了。
杯子擱在碟子上。沒有發出聲響。
“因為縫合者死了。”
她說。
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溫度以外的東西。
蘇清影的眼皮跳了一下。
姚鶴年的佛珠猛地攥緊在掌心。
“什麽?”
“困住我二十七年的籠子,”江知予抬起頭,滿園的紅玫瑰映在她的瞳孔裏,像一場燒不盡的火,“終於開啟了。”
“縫合者——”姚鶴年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跟你什麽關係?”
江知予看著他。
那雙和蘇清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裏,忽然湧上來一層東西。
不是淚。
是恨。
壓了很多年的、發酵成另一種形狀的恨。
“他是我的養父。”
風吹過來。
一片玫瑰花瓣落在那張嬰兒照片上,正好蓋住了“小寶”兩個字。
“也是當年從沈若身邊把我偷走的人。”
蘇清影的指甲嵌進了鐵藝桌沿的花紋縫隙裏。
江知予的目光從蘇清影移向姚鶴年,最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停了一拍。
“他還有一個至親。”
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輕到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不過這個人,你們比我更熟。”
她朝蘇清影微微頷首,轉身走向碎石小徑。
“江知予。”蘇清影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江知予腳步頓住。
“這個人是誰?”
半晌。
江知予側過頭。逆光中她的側臉和蘇清影重疊在一起,恍惚間分不清誰是誰。
“嫂夫人。”
她笑了一下。
這次的笑容沒有任何計算。
隻有苦。
“有些名字,得等你準備好了再聽。”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捲走。
蘇清影站在原地沒動。
手還撐在桌麵上。
姚鶴年走到她身後,沒有抱她,隻是把下巴擱在她肩窩。
“你信了?”
蘇清影低頭,看著照片上那兩個擠在一起的嬰兒。
很久。
“我信她被人偷走過。”
她把照片收進西裝內袋。
貼著心口。
“但我不信她隻是來認親的。”
遠處,那輛白色古董勞斯萊斯啟動了引擎。
聲音很低沉,像一頭剛剛睡醒的野獸。
姚鶴年拿出手機,撥通了沈漫的號碼。
“查一個人。縫合者。”
他頓了頓。
“查他的至親。活著的,全部。”
電話結束通話。
玫瑰園裏隻剩下花香。
濃得發膩。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腐爛,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