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蘇清影把江知予的檔案翻了三遍。
學曆、工作履曆、出入境記錄、宸曦生物的股權結構、江家族譜——每一頁都翻得很慢,指腹從紙麵碾過去,像在驗鈔。
唯獨“生母:沈若”那一欄,她每次翻到,都會多停兩秒。
不是震驚。
是在覈實自己的心跳有沒有變。
沒有。
三遍看完,她合上檔案,走到窗前。
京城的夜空髒兮兮的,看不見星。落地窗上映著她的臉,眼底烏青,下頜繃得很緊。
桌上的涼白開早就倒好了。
她端起來,一口氣灌下去。杯底磕在桌麵上,聲音比她想的重了一點。
姚鶴年一直靠在門框。
沒進來,也沒走。
像一截被釘在那兒的影子。
“看完了?”
“看完了。”
蘇清影轉身,把空杯子擱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擦掉不存在的水漬。
“沈若生過兩個孩子。一個是我。另一個——”
她頓了頓。
“待定。”
姚鶴年走過來,把她手裏的杯子接過去,順手放到離桌沿更遠的地方。
“待定?”
“檔案可以偽造。”蘇清影坐回椅子,後背挺直。“沈若在瑞士是植物人,沒法開口證實任何事。江家要是想編一出u0027失散親人u0027的戲碼,隻需要一份假的出生證明,一家願意配合的醫院,再加一張足夠舊的照片。”
她說這話時,語速不快不慢,像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
姚鶴年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麵,胳膊肘撐著膝蓋,俯身看她。
“你不信她。”
“我不信任何人拿著我媽的名字來敲門。”蘇清影抬眼。“尤其是在蘇懷遠剛死、我剛懷孕的時候。”
這話說得冷。
但姚鶴年聽出了冷意底下壓著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疲倦。
她已經被太多“親人”傷過了。親生父親是人體實驗的瘋子,親生母親是植物人,養父死在車禍裏。
現在又冒出一個“親姐妹”。
換誰都得犯惡心。
“那懷表呢?”蘇清影從抽屜裏拿出那枚舊懷表,推到桌麵中央。
表蓋內側,“HN”兩個字母在燈光下泛著銅綠色的暗光。
“三點十七分,心髒驟停,心肺複蘇。”蘇清影念出懷表底部那行鐳射刻字。“這件事,你有印象嗎?”
姚鶴年盯著懷表。
佛珠在指間停了轉。
“有。”
嗓子像是被砂紙蹭過。
“那次毒發最凶。醒過來的時候,胸口一片淤青,肋骨都按裂了兩根。像是有人拿命在壓。”
他閉了閉眼。
“但我記得的隻有宋婉音。”
“宋婉音不會心肺複蘇。”蘇清影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釘得很準。“上次發布會的資料你忘了?她連看見血都要暈。”
姚鶴年沒說話。
“所以那天晚上你身邊至少還有第二個人。”蘇清影拿起懷表,在燈下轉了轉。“一個會急救、敢簽手術同意書、還有錢替你付透析費的人。”
她把懷表攥在掌心。
金屬的涼意透過麵板。
“去見她。”
蘇清影站起來,走向衣櫃。
指尖從左劃到右,越過象牙白、煙粉、霧灰,最終停在最角落那一套。
純黑。
剪裁利落,肩線鋒銳,釦子是啞光的。
姚鶴年歪了歪頭:“不穿紅的?”
蘇清影把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抖了一下。
“紅色是戰袍。”
她對著穿衣鏡扣好最後一顆紐扣,轉頭看他。
領口嚴絲合縫,下巴微抬。
“黑色是審判。”
下午三點。
老宅玫瑰園。
陽光很烈。
那些從保加利亞空運回來的紅玫瑰開得囂張,每一朵都像在跟人瞪眼。
管家在中央花圃的白色鐵藝圓桌上擺了三副茶具。大吉嶺紅茶,配自製檸檬撻。茶湯顏色很深,冒著嫋嫋的熱氣。
蘇清影坐在主位。
右手邊的椅子,姚鶴年歪在裏麵,二郎腿翹著,佛珠在指間慢悠悠地轉。
一顆,兩顆,三顆。
看上去散漫得不像話。
但蘇清影知道,他佛珠轉到第七顆時會停一下——那是他在鎖定視野裏所有的出入口。
三點整。
碎石小徑上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間距均勻。
穿高跟鞋的人,走路帶節奏。
江知予出現在花圃入口。
霧藍色連衣裙,頭發挽成低髻。耳墜是一對小巧的珍珠,跟著步伐輕輕晃。
妝化得極淡。淡到像沒化。
但蘇清影看得出,底妝至少三層,眉形經過精密修整,唇色是用唇刷一點一點暈開的裸色。
每一筆都在說同一句話:我沒在用力。
走到近前,那張臉的輪廓終於看得分明。
跟蘇清影確實像。
眉眼的間距,鼻梁的弧度,甚至連笑起來顴骨抬高的角度都相似。
但骨相更柔。下頜線圓潤,沒有蘇清影那種能劃破空氣的淩厲。
像是同一把刀,被人用細砂紙打磨掉了刃口。
“嫂夫人。”
江知予開口。
目光先落在蘇清影身上。
停了整整兩秒。
然後——才偏向姚鶴年。
這個順序,比任何名片都管用。
她知道這張桌上誰說了算。
“坐。”蘇清影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麵。
江知予落座,脊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沒有去碰茶杯,也沒有寒暄客套。
她從隨身的手提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見麵禮。”
蘇清影沒動。
姚鶴年也沒動。
佛珠繼續轉。
江知予不急。
她自己拆開封口,抽出幾張照片,在桌麵上一字排開。
第一張。
倫敦街頭。大雪封路。一個瘦得脫相的少年蜷在巷子角落,嘴唇發紫,半張臉埋在積雪裏。一個裹著厚棉襖的女孩蹲在他麵前,雙手疊在他胸骨上——標準的心肺複蘇體位。
女孩的臉被雪花糊住了大半,但輪廓隱約可辨。
第二張。
醫院走廊。同一個女孩靠在牆上,歪著頭睡著了。手背上貼著輸液貼,袖口挽到肘彎。旁邊推車上的病曆夾露出三個字:姚鶴年。
第三張。
一張收據。倫敦某私人診所。專案:緊急血液透析。付款人:江知予。金額:兩萬三千英鎊。紙張邊角卷翹,摺痕發黃。
“當年鶴年心髒驟停那一次,是我做的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