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雪鬆林深處。
私人療養院內死一般寂靜,隻有監護儀的報警聲,像催命的更漏。
滴——滴——滴——
主治醫生盯著化驗單,冷汗順著額角砸在無菌地板上。
“二爺,止不住。”
醫生嗓音發抖,不敢看麵前的男人。
“少夫人傷口裏有新型抗凝血毒素,血小板正在急速溶解。血庫的血輸進去就會發生溶血反應,再這樣下去……”
手術台上,蘇清影安靜地躺著。
臉色慘白,近乎透明。
背後的紗布已經被浸透,暗紅色的血蜿蜒而下,滴落在金屬台腳,匯成一灘刺眼的窪地。
姚鶴年站在那兒。
他沒穿防護服,襯衫領口敞著,露出半截鎖骨和那道剛結痂的傷。
左臂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淌,但他似乎沒了痛覺。
“溶血?”
男人聲音極低,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
他抬眼,眸底全是紅血絲,眼眶周圍呈現出一種熬到極致的青黑。
“那就抽我的。”
醫生一愣:“二爺,您體內的‘龍血竭’毒素雖然解了,但血液成分……”
“閉嘴。”
姚鶴年沒給他廢話的機會。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擋在輸血裝置前的護士。
右手抓起采血針。
沒有消毒,沒有止血帶。
噗嗤。
粗長的針頭被他狠狠紮進自己左臂暴起的靜脈血管。
回血。
暗紅色的液體瞬間衝入導管。
“我的血裏有毒,也有藥。”
姚鶴年盯著那紅色的液體流進儲血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神經質的弧度。
“林曼舒用命換的引子,蘇清影用血養的抗體,都在這兒。”
“蘇懷遠下的毒,隻有同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血能解。”
他轉頭,視線陰鷙地鎖死醫生。
“輸。”
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氣。
醫生被那眼神逼得膝蓋一軟,顫抖著手接過血袋,連線到蘇清影的手背上。
管路打通。
暗紅色的血,順著透明軟管,一點點推進蘇清影那蒼白脆弱的血管裏。
這是一場違背醫學常識的賭博。
更是一場獻祭。
姚鶴年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臉色隨著血液流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但他笑了。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蘇清影冰涼的指尖。
十指強行嵌入。
骨節抵著骨節,生疼。
“清影。”
他低頭,唇瓣貼著她冰冷的耳廓,呢喃聲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麽。
“這下,你真的賴不掉了。”
“我的血髒,全是算計,全是毒。”
“但它能救你。”
“以後你的血管裏流著我的血,心跳也是我的頻率。就算是蘇懷遠那個老畜生,想把你從我身體裏剝離出去……”
姚鶴年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
“除非他把我剁碎了。”
……
蘇清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沒有光。
隻有漫天的大雪,和腳下粘稠腥臭的血沼。
蘇懷遠站在血沼對岸,手裏拿著那個銜尾蛇麵具,半張臉慈悲,半張臉猙獰。
“乖女兒,過來。”
他笑著招手,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屍骨。
“把孩子給我……那是完美的種子……”
蘇懷遠的手臂突然暴漲,變成一隻巨大的、枯瘦的鬼爪,直直抓向她隆起的小腹。
“不——!”
蘇清影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利爪逼近。
冷。
骨髓都被凍透了。
現實中,病床上的女人開始劇烈痙攣,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
“清影!”
姚鶴年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針頭。
血珠飛濺。
他顧不上按壓止血,直接翻身上床,將被子一裹,連人帶被死死勒進懷裏。
肌膚相貼。
他用自己滾燙的胸膛,去熨帖她冰冷的後背。
“我在。”
“沒人能動你。”
“蘇懷遠動不了,閻王爺也動不了。”
姚鶴年吻著她汗濕的鬢角,大手覆蓋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透進去。
熟悉的沉香。
混著濃烈的血腥氣。
那是姚鶴年的味道。
蘇清影猛地睜開眼。
肺部劇烈擴張,一口氣終於喘了上來。
入目是男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眉心那顆紅痣,紅得驚心動魄。
記憶回籠。
教堂的槍聲,蘇懷遠的笑,還有那句“我的乖女兒”。
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她。
“姚鶴年……”
蘇清影蜷縮在他懷裏,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他手臂的肉裏。
掐出了血。
她卻感覺不到疼。
“我沒有家了。”
聲音破碎,像是含著玻璃碴。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洇濕了枕頭。
“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爸爸,是個吃人的魔鬼。我媽……我媽被做成了隻會殺人的傀儡……”
“我是個笑話。”
蘇清影閉上眼,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這五年的複仇,就是個笑話!”
信念崩塌的聲音,比骨折更脆。
她以為自己是執刀人,結果卻是磨刀石。
甚至連肚子裏的孩子,都成了對方眼中待宰的“藥引”。
“誰說沒有家?”
下巴被一隻粗礪的大手捏住,強迫她抬起頭。
姚鶴年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力道大得有些發紅。
“蘇家不要你,我要。”
“蘇懷遠不配做父親,我來做。”
他低下頭,額頭重重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蹭。
鳳眸裏沒有憐憫。
隻有偏執到極致的佔有慾。
“我是你的夫,肚子裏是我的種。”
“隻要我姚鶴年還有一口氣,這世上就沒人能把你當棋子。”
他抓起她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口那朵彼岸花紋身上。
咚。咚。咚。
心跳強勁,撞擊著掌心。
“清影,聽到了嗎?”
“你的家在這兒。”
“在這顆心裏。”
掌心下的熱度,燙得蘇清影指尖發顫。
那是姚鶴年的命。
現在,這條命是她的。
她在這份滾燙的體溫中,慢慢找回了呼吸的頻率。
……
夜深。
雪停了,月光慘白地照進病房。
“換藥。”
姚鶴年端著托盤走過來。
傷口在後背,靠近肩胛骨,那是替他擋刀留下的。
蘇清影坐起身,機械地解開病號服釦子。
衣衫滑落。
原本光潔的背脊上,那道猙獰的刀口雖然縫合了,但周圍麵板呈現出一種中毒後的青紫。
護士想上前,被姚鶴年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滾出去。”
門關上。
姚鶴年坐在床邊,指尖挑起一點藥膏。
“忍著。”
指腹觸碰到傷口的瞬間,蘇清影背脊猛地繃緊,喉嚨裏溢位一聲悶哼。
“疼?”
姚鶴年手一頓,聲音緊繃。
“不疼。”蘇清影咬著蒼白的唇,“涼。”
姚鶴年沒說話。
他的手指很熱,藥膏很涼。
指腹劃過她的背脊,避開傷口,卻在周圍敏感的肌膚上反複流連。
不像上藥。
像是在巡視領地。
看著那道傷疤,姚鶴年眼底戾氣橫生。
蘇懷遠。
這一刀,他記下了。
“清影。”
姚鶴年突然俯身。
溫熱的唇,落在那道傷疤的邊緣。
細密的吻,沿著脊椎骨一路向下,帶著某種壓抑的瘋狂。
蘇清影渾身一僵,電流順著脊椎竄上頭皮。
“姚鶴年……”
“別動。”
姚鶴年張嘴,在她背上完好的麵板上輕輕咬了一口。
“這道疤,我會向蘇懷遠討回來。”
“他傷你一寸,我就剮他一千刀。”
“他不是想要完美的藥引嗎?”
姚鶴年直起身,將蘇清影轉過來,麵對麵抱在懷裏。
大手覆蓋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那裏,有一個因為輸了他的血而逐漸平穩的小生命。
“那我們就給他。”
蘇清影看著男人眼底的瘋魔。
突然。
她笑了。
那種破碎感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既然蘇懷遠想要這個孩子做“鑰匙”。
那就用這個孩子做誘餌。
“好。”
蘇清影靠在姚鶴年懷裏,指尖在他胸口的紋身上畫圈。
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
“他想造神。”
“那我就送他一尊瘟神。”
她仰起頭,吻住男人滾動的喉結,聲音輕柔卻致命。
“姚鶴年,我們達成個共識吧。”
“不死不休。”
姚鶴年扣緊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瑞士深夜。
兩頭受傷的野獸,在彼此的傷口上,舔舐出了最堅硬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