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玻璃炸裂。
陽光被切割成鋒利的碎片,和著血腥味,砸在滿地狼藉的白紗上。
蘇清影倒下。
姚鶴年接住了她。
後背劇痛,視線被冷汗和血色模糊。
世界在旋轉,唯有一處清晰。
二樓迴廊。
那個男人。
那個她跪在靈位前祭拜了五年,無數次午夜夢回哭醒後想要再見一麵的父親。
蘇懷遠。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裏捏著一串紫檀佛珠。
左臉溫潤如玉,慈悲得像尊佛。
右臉燒傷猙獰,惡毒得像隻鬼。
“清影。”
蘇懷遠撐著欄杆,居高臨下。
聲音溫潤,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見到爸爸,不高興嗎?”
蘇清影張了張嘴。
喉嚨裏全是腥甜的血沫。
“屍檢報告……”
她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刀片。
“假的。”
蘇懷遠轉動著手裏的佛珠,語氣輕慢。
“死遁而已。”
“不死一次,怎麽把‘造神’轉入地下?又怎麽能讓你這顆完美的種子,在仇恨的土壤裏生根發芽?”
種子。
不是女兒。
是種子。
蘇清影瞳孔驟縮。
“恨意是最好的催化劑。”
蘇懷遠盯著她流血的後背,眼神狂熱,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工的藝術品。
“現在的血,應該很熱吧?”
“隻有在極致的絕望裏,你血液裏的抗體才能達到峰值。那纔是‘伊甸園’最完美的解藥。”
地上。
被踹斷肋骨的“沈若”還在抽搐。
嘴角流涎,眼神空洞。
像一條瀕死的狗。
蘇懷遠嫌惡地掃了一眼。
“別看了。”
“五年前我就切了她的額葉。一個隻聽指令的殺人機器,也配當你媽?”
轟。
蘇清影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所有的隱忍。
所有的步步為營。
原來隻是這個男人棋盤上的一步閑棋。
她在幫魔鬼養蠱。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姚鶴年雪白的襯衫。
姚鶴年一直沒說話。
他單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她背後的傷口。
血從指縫裏溢位來。
溫熱。
粘稠。
他在聽。
聽樓上那個老畜生的每一個字。
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去他媽的嶽父。
去他媽的真相。
在他眼裏,樓上站著的,就是一具會說話的屍體。
“說完了?”
姚鶴年抬頭。
那雙鳳眸裏沒有震驚,沒有恐懼。
隻有一片死寂的黑。
那是地獄深處翻湧的瀝青。
他單手舉起還在發燙的格洛克。
沒有猶豫。
砰!砰!砰!
連開三槍。
子彈擦著欄杆飛過,在大理石柱上炸開一團團石屑。
兩名死士瞬間閃出,舉起防彈盾牌,將蘇懷遠護在身後。
“姚鶴年。”
蘇懷遠的聲音冷了下來,透著不悅。
“你敢弑父?”
“弑父?”
姚鶴年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眉心那顆紅痣妖冶如血。
“老子連神都敢殺,何況你個裝神弄鬼的老畜生!”
哪怕是天王老子。
動了蘇清影,就得死。
“不知死活。”
蘇懷遠站在盾牌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既然女婿不懂規矩,那就教教他。”
他揮手。
像驅趕一隻蒼蠅。
“容器要活的,還有她肚子裏的臍帶血。至於其他人……”
鏡片反過一道寒光。
“殺。”
哢嚓。
四周陰影裏,無數槍口探出。
彈雨傾瀉。
“抱緊我!”
姚鶴年暴喝一聲,抱著蘇清影就地翻滾,躲進巨大的石柱後。
石屑紛飛。
火星四濺。
死局。
“鶴年……”
蘇清影臉色慘白,失血讓體溫飛速流逝。
“別管我……這是蘇家的債……”
“閉嘴!”
姚鶴年紅著眼,一把撕下燕尾服下擺。
粗暴地勒住她的傷口,用力打結。
“進了我的戶口本,你的債就是我的債!”
他看了一眼外麵密集的火力網。
又看了一眼懷裏氣息奄奄的女人。
那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懼,讓他瘋魔。
“清影,別睡!看著我!”
姚鶴年拍著她的臉,聲音嘶吼。
“老子不準你死!你要是敢閉眼,我就拉著整個蘇黎世給你陪葬!”
他脫下防彈西裝,罩在她頭上。
轉身。
用背脊構築起最後一道血肉防線。
隻要他還剩一口氣。
誰也別想把她帶走。
就在這時。
砰——!
重型狙擊槍的咆哮聲撕裂空氣。
教堂頂端的彩繪玻璃穹頂轟然炸裂。
巨大的水晶吊燈失去支撐,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二樓迴廊。
“老闆小心!”
死士驚呼,推開蘇懷遠。
轟隆!
水晶飛濺,煙塵四起。
混亂降臨。
“走!”
耳機裏傳來沈漫聲嘶力竭的吼聲。
“三點鍾方向!側門!”
姚鶴年沒有遲疑。
他抱起蘇清影,無視左臂支架傳來的劇痛,像一頭獵豹衝進漫天煙塵。
身後槍聲大作。
子彈削斷了他的發絲。
他沒回頭。
衝出側門。
風雪漫天。
冷空氣灌進肺裏,像刀割。
一輛改裝防彈越野車已經發動,車門大開。
姚鶴年將蘇清影塞進後座,翻身躍上駕駛位。
“坐穩!”
油門踩死。
引擎轟鳴。
越野車撞開欄杆,衝進茫茫雪原。
後視鏡裏,追兵被風雪吞沒。
車廂內。
暖氣開到最大,卻驅不散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姚鶴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向後座,顫抖著去摸蘇清影的臉。
全是血。
分不清是誰的。
“清影……清影?”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發抖。
蘇清影靠在椅背上,意識渙散。
她看著前麵那個渾身浴血的男人。
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我在……”
姚鶴年長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別怕。”
他盯著前方的雪路,眼底赤紅。
“就算是閻王爺來搶人,也得先跨過我的屍體。”
叮。
蘇清影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在這生死時速的時刻,格外刺耳。
她費力掏出手機。
螢幕上,未知號碼。
簡短的一行字,讓蘇清影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乖女兒,跑得挺快。】
【但你肚子裏的那個小東西,跑得掉嗎?】
【沒有我的藥,你活不過今晚。那孩子體內的基因鎖已經啟動,不想看到他化成一灘血水,就帶著玉佩回來跪下求我。】
手機滑落。
砸在車底。
蘇清影捂住腹部。
那裏,原本強有力的胎動,此刻詭異地安靜下來。
像是一片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