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汽還沒散。
蘇清影站在鏡前,指尖挑開旗袍領口的盤扣。
鎖骨窩上方,那塊淤痕紅得發紫,邊緣透著一圈細密的齒印。
那是昨晚在佛堂,姚鶴年咬出來的。
那瘋子掐著她的腰,一邊轉動佛珠,一邊在她耳邊念往生咒。
下口時,他沒留半分餘地。
這哪是吻痕。
分明是他親手釘下的私有物鋼印。
蘇清影用冷水潑了把臉,壓下眼底那股子燥熱。
指尖順著冰涼的鏡麵下滑。
她從化妝包夾層摸出那頁檔案。
第十四頁。
隻有一張手繪草圖。
線條終點圈著一行字:【明宣德·青花鏤空纏枝蓮紋梅瓶】。
旁邊是姚鶴年狂草般的備注:【拆了它。】
蘇清影將紙條塞進嘴裏,嚼碎,嚥下。
紙張摩擦喉嚨的幹澀感,讓她清醒。
原來姚家那本要命的賬本,藏在古董夾層裏。
今晚嘉德拍賣會的壓軸品,起拍價三千萬。
姚鶴年給了線索,卻沒給一分錢。
這老狐狸,是在測試她的“業務能力”。
想看她空手套白狼。
蘇清影對著鏡子,緩慢地、精準地調整表情。
三秒後。
鏡子裏那個冷豔的女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順、怯懦、甚至帶點怯生生病態的姚家大少奶奶。
她挑了一件杏色高領蕾絲旗袍。
領口卡得極緊,剛好遮住那枚罪證。
清晨六點,姚家老宅。
餐廳裏的氣氛比停屍間還冷。
姚鶴年坐在主位。
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口鬆垮地挽至手肘。
他那截蒼冷的小臂上,纏著那串昨晚被他親手扯斷、又連夜穿好的奇楠佛珠。
佛珠碰撞,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蘇清影拉開末席的椅子,坐得規規矩矩。
“爺爺早,媽早,小叔早。”
婆婆方蘭連眼皮都懶得抬。
她手裏捏著瓷勺,重重地磕在碗沿上。
“晉誠去非洲談專案吃沙子,你倒好,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蘇家的教養,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蘇清影低頭剝雞蛋,聲音軟糯。
“對不起,媽,昨晚看卷宗晚了點。”
這種不痛不癢的刺,她受了三年。
早就麻木了。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蘇曼妮穿著一身火紅的吊帶裙,扭著腰走下來。
她自詡懷了姚家長孫的種,在老宅橫行霸道。
“喲,姐姐這身穿得可真嚴實。”
蘇曼妮一屁股坐在對麵,視線像毒蛇信子,在蘇清影領口亂鑽。
“三十五度的高溫,穿高領蕾絲?”
她咬了一口麵包,笑得不懷好意。
“不知道的,還以為姐姐身上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蘇清影沒接話。
她將剝好的雞蛋放進碟子裏。
“老宅冷氣足,我體寒。”
蘇曼妮冷笑一聲,伸手去夠桌子中央的牛奶壺。
壺嘴經過蘇清影麵前時。
蘇曼妮的手腕極其刻意地一抖。
“呀——”
大半壺滾燙的牛奶,兜頭淋下。
純白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杏色蕾絲。
這種麵料遇水即透。
濕漉漉的旗袍死死貼在麵板上。
遮羞布變成了放大鏡。
鎖骨窩處。
那枚暗紅泛紫的齒印,在白色奶漬的襯托下,紅得妖冶,驚心動魄。
空氣瞬間死寂。
方蘭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蘇曼妮像是抓到了什麽驚天大瓜,嗓門拔高到了頂峰。
“天呐!那是什麽?!”
她指著那個印記,興奮得五官都在扭曲。
“這可是新鮮熱乎的吻痕!姐夫都走了兩天了!”
“蘇清影,你在老宅偷男人?!”
方蘭臉色鐵青,猛地拍案而起。
“不知廉恥的東西!那個野男人是誰?!”
蘇清影僵在座位上。
她慌亂地抬手捂住領口,肩膀劇烈顫抖。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起來是驚恐到了極點。
“叮。”
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姚鶴年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赦令。
他抽出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然後,他轉動輪椅。
輪椅在木質地板上碾過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他在蘇清影身側停下。
那股霸道的、混著冷冽檀香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
姚鶴年沒說話。
他伸出手,拿著那張冰涼的濕巾,直接按在了蘇清影濕透的領口上。
隔著薄薄的蕾絲。
他的指腹極其精準地碾過那枚齒印。
“唔……”
蘇清影沒忍住,喉嚨裏溢位一聲短促的悶哼。
疼。
那是昨晚被他生生咬破的地方。
姚鶴年的動作看似在幫她擦拭奶漬。
實則指尖用力下壓,帶著一種隱晦的、當眾把玩的惡劣。
他在回味昨晚的口感。
當著所有人的麵。
“老宅濕氣重。”
姚鶴年收回手,將那張染了白漬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
“這種赤尾毒蟲,咬一口,就會爛。”
全場死寂。
毒蟲?
方蘭愣住了,下意識湊近看了一眼。
被姚鶴年剛才那麽一碾,那塊淤痕紅腫充血,確實不像吻痕,倒像是個發炎的膿包。
最重要的是——
這話是姚鶴年說的。
在姚家,他是天,是法,是唯一的真理。
他說那是蟲咬的。
那就是蟲咬的。
就算是吻痕,此刻也得變成蟲咬的。
“小叔!您別被她騙了!”
蘇曼妮急得跳腳,指著蘇清影嚷嚷。
“哪有蟲子咬成這個形狀的?這分明是……”
姚鶴年掀起眼皮。
那雙平日裏無悲無喜的眸子,此刻淬了冰。
他看著蘇曼妮。
像在看一隻隨時可以踩死的蒼蠅。
“你既然對蟲子這麽有研究。”
他指尖撥過一顆佛珠,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去後院那棵老槐樹下。”
“把樹上的螞蟻數清楚。”
“數不完,這頓飯就別吃了。”
蘇曼妮張大了嘴,表情瞬間垮掉。
“啊?小叔,我……”
“聽不懂?”
姚鶴年眉心那點紅痣微動,語氣森然。
“還是想去非洲陪晉誠挖礦?”
蘇曼妮打了個寒顫。
她雖然腦子不好使,但也知道這尊佛是真的會殺人。
“我……我這就去。”
她怨毒地瞪了蘇清影一眼,捂著肚子灰溜溜地跑向後院。
方蘭尷尬地坐回椅子上,低頭喝粥,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清影鬆了一口氣。
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裏浸透了。
她剛想起身去換衣服。
姚鶴年突然傾身。
借著幫她遞紙巾的動作,他的唇擦過她的耳廓。
距離極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那股令人戰栗的震鳴。
“遮什麽?”
男人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玩味的惡意。
“這印記,很襯你。”
蘇清影的耳根瞬間爆紅。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
姚鶴年卻已經坐直了身子,轉動佛珠,寶相莊嚴。
彷彿剛才那個在桌下調情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晚有個慈善拍賣會。”
姚鶴年操控輪椅轉身,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既然接管了法務部,就該出去見見世麵。”
“那個梅瓶,我要了。”
蘇清影攥緊了手裏的髒紙巾。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
……
回到房間。
蘇清影將那件廢了的旗袍扔進垃圾桶。
床上放著一個黑色絲絨禮盒。
沒有署名。
掀開蓋子。
是一條黑色的高定晚禮服。
布料極省。
後背全空,前胸深V。
這種衣服穿出去,就是全場的靶子。
禮盒上壓著一張卡片。
字跡狂草,透著股唯我獨尊的霸道:
【穿這件。】
【我的傑作,不需要藏。】
蘇清影捏著卡片,指尖用力到泛白。
傑作?
他是指這件衣服,還是指她鎖骨上那個恥辱的標記?
這個瘋子。
他要讓她帶著他的烙印,招搖過市。
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展示她是他的私有物。
蘇清影走到鏡前,浴袍滑落。
她套上那件黑色禮服。
布料緊貼曲線,像第二層麵板。
深V的設計,恰好卡在那枚咬痕的邊緣。
欲蓋彌彰。
反而讓那抹暗紅顯得更加色情,更加妖冶。
鏡子裏的女人,眼角眉梢都透著股被逼到極致後的豔麗。
蘇清影伸出手,指尖描摹著那個印記。
既然你是瘋子。
那我就陪你瘋到底。
她拿起口紅。
沒有遮瑕。
而是選了最正的複古紅,沿著齒印的邊緣,細細勾勒。
幾筆下去。
那個咬痕,變成了一朵盛開在鎖骨上的彼岸花。
紅得滴血。
美得驚心動魄。
蘇清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