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中心醫院,頂層特護區。
刺鼻的來蘇水味壓不住空氣中緊繃的硝煙感。
姚鶴年坐在手術椅上,左臂極不自然地垂掛著,斷骨刺破了皮肉,黑紅的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雪白的地磚。
“二爺,必須馬上全麻手術,碎骨已經壓迫神經了。”
老院長滿頭大汗,手裏捏著針管,卻不敢靠近半分。
姚鶴年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扣著蘇清影的腰,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沒看醫生。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鳳眸直勾勾地盯著蘇清影。
“不打。”
他嗓音幹澀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偏執。
“姚鶴年,你瘋了?”
蘇清影半蹲在他麵前,風衣上的血跡還未幹透,眼神裏滿是焦灼。
“打了藥,我就看不見你了。”
姚鶴年牽動嘴角,笑得狠戾又卑微。
“萬一我睡著的時候,閻王爺把你搶走了,我上哪兒找人去?”
這個在療養院如殺神般屠盡死士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怕被丟棄的野犬。
執拗得驚人。
蘇清影心口一軟,隨即是滔天的疼。
她起身,單手撐在手術椅背上,另一隻手捧起男人的臉。
“看著我。”
她俯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上了那雙幹裂帶血的唇。
姚鶴年渾身一僵。
“手動。”
蘇清影在唇齒交疊間,對老院長下達了指令。
冷冰冰的手術鉗探入傷口。
姚鶴年喉嚨裏溢位一聲悶哼,全身肌肉瞬間緊繃。
蘇清影沒有退縮,反而加深了這個吻。
她舌尖捲走他口腔裏的鐵鏽味,用自己的氣息強行侵占他所有的感官。
那比任何藥物都更讓他沉溺。
半小時後,碎骨重接。
姚鶴年虛脫地靠在蘇清影懷裏,右手依舊死死拽著她的衣角。
“蘇律師,視訊剪好了。”
沈漫推門而入,手裏拿著平板,眼神狠厲。
“楚西瑤在廢墟裏被按住了,精神已經崩了,一直在喊‘神要降臨’。”
蘇清影接過平板,畫麵中是姚晉誠那張變異的臉,以及實驗室裏浸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殘肢。
“發。”
蘇清影隻說了一個字。
這一夜,京城的夜空被一道直播流徹底引爆。
姚氏集團官微、京城律協官網、甚至是各大戶外廣場的LED大屏,同時播放了那段視訊。
姚晉誠的人體實驗、楚家跨國洗錢的賬單、還有當年蘇懷遠被害的真實現場錄音。
證據鏈,閉環。
“蘇清影,你這是要姚家死啊。”
姚鶴年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不斷閃爍的警燈,語氣平淡。
“我是要姚家生。”
蘇清影關掉平板,走到窗邊,背影清冷。
“那些爛掉的肉不割掉,姚家撐不到孩子出生。”
姚鶴年低笑一聲,眼底滿是偏執的熱切。
“沈漫,通知董事會。”
他撐著身體坐起,斷臂處的疼痛讓他臉色蒼白,卻更顯陰鷙。
“既然清影開了頭,剩下的髒活,我來收尾。”
淩晨三點。
姚氏大廈會議室,燈火通明。
那些平日裏道貌岸然的旁係長輩,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姚鶴年單手推門而入,懸帶掛著斷臂,右手拎著一疊凍結資產的告知書。
“五嬸,城西的別墅,賣了抵債吧。”
“七舅姥爺,澳門那邊的賭場,我已經讓人接手了。”
他每走一步,就有一個人癱軟在地。
“姚鶴年!你這是同室操戈!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五嬸淒厲地尖叫。
姚鶴年停下腳步,俯身,在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拍了拍。
“報應?”
他笑得邪氣。
“我這種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報應。”
清洗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姚家所有參與過“造神”計劃、挪用過公款的旁係,全部被警方帶走。
姚氏的天,終於亮了。
然而,就在蘇清影準備帶姚鶴年回老宅休息時,一個加密電話打進了姚鶴年的手機。
聽筒裏傳出電流的滋滋聲,隨後是姚晉誠那如同厲鬼般的笑聲。
“二叔,你以為你贏了?”
“我的身體裏流著最完美的藥,我死不了。”
“我在老宅給你留了一份禮物,就在你最寶貝的那個玫瑰園裏。”
“還有十分鍾,那是送給嬸嬸和那個野種的喪禮。”
姚鶴年瞳孔驟縮。
“姚晉誠,你敢!”
“哈哈哈哈!一起下地獄吧!”
電話斷了。
“老宅!快!”
姚鶴年顧不得傷口,拽起蘇清影就往外衝。
姚家老宅,後院。
這裏曾經是關押姚鶴年的陰冷地下室,現在卻種滿了蘇清影最愛的紅玫瑰。
雨後的玫瑰嬌豔欲滴,但在花田的正中央,一個電子顯示屏正跳動著刺眼的紅光。
09:58。
炸彈埋在花田深處,那是姚晉誠最後的底牌。
“二爺,拆彈專家還在路上,過不來!”
保鏢頭子急得滿頭大汗。
“清影,你走。”
姚鶴年推了一把蘇清影,右手去挖泥土裏的引信。
“帶著孩子走!”
蘇清影沒動。
她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電路板,腦海中閃過蘇懷遠留下的那本日記。
“姚鶴年,別動。”
蘇清影蹲下身,從手包裏翻出一把修眉剪。
“蘇清影!你瘋了?這是炸彈!”
姚鶴年嘶吼,想把她拉開。
“這下麵是老宅的副電纜,姚晉誠用的不是定時炸彈,是遙控感應。”
蘇清影眼神冷靜得近乎非人。
顯示屏跳到了00:15。
紅線、藍線、綠線。
“剪哪根?”
姚鶴年的聲音在抖。
蘇清影握住剪刀,另一隻手反握住姚鶴年的右手。
兩人的掌心全是冷汗,卻緊緊貼在一起。
“日記裏說,玫瑰要活,根不能斷。”
蘇清影盯著那根鮮嫩如玫瑰莖葉的綠線。
“綠線是生機。”
“好,聽你的。”
姚鶴年閉上眼,將命交到了她手裏。
00:01。
哢嚓。
綠線斷裂。
顯示屏閃爍了兩下,歸於死寂。
空氣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姚鶴年猛地將蘇清影摟進懷裏,恨不得將她整個人嵌進骨血。
“蘇清影,你真是個瘋子。”
他在她耳邊低喘,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清影靠在他懷裏,剛想說話,腹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跳動。
像是有一條小魚,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肚皮。
蘇清影僵住了。
“怎麽了?”
姚鶴年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緊張地低頭。
蘇清影沒說話,抓起他的右手,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三秒鍾後。
又是一次輕微的踢踹。
姚鶴年瞬間僵在原地。
那張殺人不眨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滯的表情。
“他……他在動?”
姚鶴年聲音顫抖,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在跟你打招呼。”
蘇清影眼眶微紅。
“姚鶴年,他不是怪物,他是我們的孩子。”
姚鶴年單膝跪在玫瑰泥濘中,臉貼在她的肚子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這一刻,那場持續了三十年的噩夢,終於徹底消散。
清晨。
兩人回到主樓。
叮。
電腦彈出一封新的加密郵件。
發件人:【伊甸園】。
標題:【清影,好久不見。】
蘇清影指尖一顫,點開郵件。
裏麵隻有一句話:【當年的車禍,姚振海隻是刀,我是握刀的人。】
【想知道真相,帶上玉佩,來瑞士。】
落款處,是一個蘇清影化成灰都認識的簽名。
——沈若。
那是蘇清影“已故”多年的母親。
蘇清影盯著那個名字,脊背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原來,真正的棋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在看什麽?”
姚鶴年換好衣服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
蘇清影合上電腦,轉過身,對上他深情且偏執的目光。
“沒什麽。”
她勾住他的脖子,笑得明媚又危險。
“姚總,看來我們的婚禮,得去瑞士辦了。”
姚鶴年吻住她的額頭,眼神幽深如海。
“刀山火海,我陪你。”
窗外,京城的太陽徹底升起。
野獸脫了困,清算了舊賬,卻撞見了更深不見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