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
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姚鶴年單臂撐在門框上,擋住了蘇清影的路。
左臂懸帶勒著脖頸,他臉色蒼白,眼底卻壓著兩團黑沉沉的火。
“回去。”
兩個字,沒得商量。
蘇清影手裏捏著那份剛列印的孕檢報告,另一隻手攥著蘇懷遠泛黃的屍檢單。
她沒退。
鞋尖抵上他的皮鞋,寸步不讓。
“姚總打算把我鎖起來?”
“是。”姚鶴年右手扣死門鎖,手背青筋暴起,“第四療養院那種地方,全是病毒和瘋子。你現在兩條命,我賭不起。”
“賭不起?”
蘇清影抬手。
啪。
孕檢報告拍在他胸口。
位置正對那朵彼岸花紋身。
“看清楚。”
蘇清影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地上,“這孩子不在你肚子裏。這是蘇家的種,也是蘇家的仇。我不去,我爸在天之靈不安。這孩子以後生下來,難道要我在搖籃邊告訴他,他媽是個隻會躲在男人背後的懦夫?”
姚鶴年喉結劇烈滾動。
視線定格在那個指甲蓋大小的黑白孕囊上。
那是他的軟肋。
也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讓他幹幹淨淨地來。”蘇清影伸手,一點點撫平他襯衫領口的褶皺,“那個地方太髒,我們去燒把火,把它燒幹淨。”
空氣凝固了十秒。
姚鶴年敗下陣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猶豫散盡,隻剩下一片嗜血的狠戾。
“穿衣服。”
十分鍾後。
蘇清影套上特製的黑色風衣。
內襯夾層嵌著凱夫拉纖維,防彈,防刺。
因為小腹微隆,腰帶係得鬆垮。
姚鶴年蹲下身,將一枚微型定位器塞進她的鞋跟縫隙。
接著是耳釘、手錶表帶。
三重定位。
“不管發生什麽,站在我身後。”
他站起身,從抽屜摸出一把隻有手指長的陶瓷手術刀,麵無表情地塞進自己左臂厚重的石膏縫隙裏。
……
京城西郊,第四療養院。
這地方廢棄十年,圍牆上爬滿枯死的爬山虎,黑黢黢的像幹涸的血管。
空氣沒風。
福爾馬林混合陳年腐木的味道,直往鼻腔裏鑽。
主樓大門洞開,黑洞洞的,像張吃人的嘴。
兩人剛踏進大廳。
滋——
頭頂生鏽的廣播喇叭炸響。
“爸爸……我要那個風箏……”
稚嫩的女童聲,帶著笑。
那是五歲的蘇清影。
緊接著。
刺耳的刹車聲,金屬扭曲的巨響,少年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是十八歲的姚鶴年。
聲音在空曠走廊回蕩,重疊,扭曲。
這是要把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挖出來,曝屍荒野。
姚鶴年身體猛地一僵。
斷臂處的神經開始幻痛,他不是怕自己當年的慘叫,他是怕蘇清影聽到嶽父的聲音。
他側身,右手捂住蘇清影的耳朵,將她的頭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別聽。”
他在她頭頂低吼,聲音發顫,“假的!合成音!”
蘇清影在他懷裏,眼神清明得可怕。
她沒有顫抖。
她抬手,握住姚鶴年那隻冰涼的大手,強行把它從耳邊拉下來。
“讓他放。”
她盯著幽深的走廊盡頭,“叫得越大聲,說明他們越怕。”
兩人穿過長廊。
手術室門口,燈光慘白刺眼。
楚西瑤站在那兒。
粉色護士服有些髒汙,手裏那支巨大的針管還在滴落不明液體。
她頭發淩亂,妝容花了,臉上掛著神經質的笑。
“鶴年,你終於來了。”
楚西瑤轉著手裏的針管,眼神癡迷地盯著姚鶴年的斷臂,“疼嗎?當年你車禍的時候,也是斷了手。是我一直守在重症監護室門口……是我救了你……”
“你救個屁。”
姚鶴年冷笑,腳步沒停。
“當年把我從車裏拖出來的,是個瘸腿的中年男人。那天他在路邊擺攤修鞋。”
“楚西瑤,冒領功勞這麽多年,真當我是瞎子?”
那個瘸腿的修鞋匠,就是剛出獄不久、隱姓埋名的蘇懷遠。
這也是為什麽,蘇懷遠的屍體上會有那些特殊的傷痕。
楚西瑤臉上的笑裂開了。
“不……不可能……你知道了?你怎麽可能知道!”
她尖叫起來,舉起針管衝過來,“我是愛你的!隻有我配得上你!這個女人算什麽東西!”
嗖——
幾道黑影從暗處竄出。
死士。
姚鶴年眼神一凜,單手把蘇清影推向牆角死角。
“別出來!”
戰鬥爆發。
姚鶴年隻有一隻手能用。
但他不需要招式。
側身,閃避,右手成爪,直接扣碎了一個死士的喉結。
哢嚓。
幹脆利落。
死士太多,有人繞過他,直撲牆角的蘇清影。
楚西瑤趁亂衝上來,針管直刺蘇清影的小腹。
“去死吧!帶著你的野種!”
蘇清影背靠牆壁,手插在風衣口袋裏。
就在針尖距離肚子隻有幾厘米的時候。
她掏出了一支口紅。
旋轉。
滋啦!
藍紫色的高壓電弧瞬間擊中楚西瑤的手腕。
“啊——!”
楚西瑤手腕痙攣,針管落地。
蘇清影一腳踢開針管,反手將口紅電擊器抵在楚西瑤的頸動脈上。
“楚小姐,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把它當裝飾品。”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滑開。
輪椅滾動的聲音傳來。
“啪、啪、啪。”
有人在鼓掌。
輪椅上坐著一個怪物。
左半邊臉五官融化粘連,暗紅色的肉芽翻卷,還在滲著黃水。
右半邊臉卻詭異地呈現出嬰兒般的粉嫩,麵板細膩得透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極端的割裂感,讓人胃部翻湧。
姚晉誠。
或者說,過量服用“造神”藥劑後的變異體。
“二叔,嬸嬸,好久不見。”
姚晉誠咧開嘴,半張爛臉牽動,猙獰如鬼。
“本來想請你們看場戲,沒想到楚小姐這麽不中用。”
姚鶴年甩掉手上的血,擋在蘇清影身前。
“人不人鬼不鬼。”
他盯著姚晉誠,“這就是你追求的長生?”
“這是進化!”
姚晉誠眼神狂熱,貪婪地盯著蘇清影微隆的小腹。
“那藥有缺陷,它在吞噬我的細胞。但我找到了補丁。”
他伸出布滿鱗片的手,指了指蘇清影。
“新生兒的臍帶血。尤其是……帶著姚家和蘇家雙重基因的臍帶血。那纔是完美的穩定劑。”
“把孩子給我,我把蘇懷遠的完整證據鏈給你們。怎麽樣?很劃算吧?”
空氣裏充滿了火藥味。
姚鶴年身上的戾氣,瞬間炸開。
那是逆鱗被觸碰後的暴走。
“想要我的孩子?”
他笑了。
比鬼還難看。
“那你先問問閻王爺敢不敢收!”
沒有任何預兆。
姚鶴年衝了出去。
他不顧左臂斷骨劇痛,直接掄起那隻厚重的石膏臂。
砰!
石膏重重砸在姚晉誠的輪椅扶手上。
合金扶手彎曲變形。
“給我殺了他!”姚晉誠驚恐大吼。
死士蜂擁而上。
“趴下!”
蘇清影大喊。
姚鶴年本能抱頭蹲防。
蘇清影按下手中的微型引爆器。
剛才進門時,她在走廊兩側盆栽裏灑下了偽裝成營養液的液體炸藥。
轟——!
走廊盡頭火光乍現。
雖然當量不大,但足以震碎頭頂的消防管道。
煙塵四起,水霧噴湧。
視線受阻。
混亂中,姚晉誠被氣浪掀翻在地。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一隻高跟鞋踩住了他的手背。
蘇清影。
她手裏拿著剛才踢掉的那支針管。
裏麵的藥液,早就被她偷換過了。
“你……你想幹什麽?”姚晉誠看著針尖,眼裏第一次有了恐懼。
“你的血太熱了,我幫你降降溫。”
蘇清影聲音冷得掉渣。
針尖刺入頸側。
推注。
高濃度抗凝血劑。
對於普通人隻是流血不止。
對於服用“龍血竭”這種激發細胞活性藥物的人,這就是劇毒。
全身血管會因為無法閉合而瞬間爆裂。
“啊——!!!”
姚晉誠發出淒厲的慘叫。
那半張嬰兒般的麵板開始滲血,數不清的血珠鑽出來,瞬間把他染成個血人。
“走!”
姚鶴年衝過來,單手抱起蘇清影。
他沒看地上的爛肉一眼。
抬頭,看向預留的通風管道。
“抱緊我。”
他隻有一隻手。
但這隻手,撐起了兩個人的命。
兩人借著煙霧掩護,鑽進撤離通道。
……
半小時後。
防彈邁巴赫在暴雨中疾馳。
車廂沒開燈。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大部分是別人的血,但也混著姚鶴年的。
石膏碎了,斷骨處肯定又錯位了。
但他沒管。
他把蘇清影按在後座,右手發抖,去摸她的臉,摸她的肚子。
“沒事吧?啊?有沒有撞到?”
語氣慌亂,哪還有剛才殺神的影子。
蘇清影看著他滿臉血汙。
心疼得發顫。
她捧住他那隻還在滲血的左臂。
“斷了……”眼淚砸下來,“姚鶴年你是傻子嗎?拿斷手去砸鋼管?”
“隻要你沒事……”
姚鶴年話沒說完。
蘇清影吻了上來。
帶著淚,帶著血,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她在咬他的唇,確認他還活著。
姚鶴年愣了一瞬。
隨即,瘋狂反撲。
他在狹窄的車廂裏,單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那是鐵鏽的味道,也是活著的味道。
“清影……”
他喘息著,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那個怪物沒死透。”
“抗凝血劑殺不死他,隻能讓他癱瘓。”
蘇清影在他懷裏,眼神逐漸冷硬。
“那就讓他癱著。”
“死太便宜他了。”
“我要讓他看著,他夢寐以求的姚家江山,是如何步步易主的。”
窗外雷聲滾滾。
姚鶴年看著懷裏的女人。
他看向她的眼中,頭一回滿是毫不掩飾的狂熱。
“好。”
他親吻著她沾血的指尖。
“這江山,我替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