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像化不開的墨。
蘇清影沒穿鞋,腳底踩著厚重的羊毛地毯,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借著窗外那點霓虹餘光,她摸到了床頭櫃上的車鑰匙。
大床上,姚鶴年側身躺著,呼吸聲很沉。
這幾天為了這棟房子的“防爆改造”,他熬得眼底全是紅血絲,這會兒應該是累狠了。
蘇清影抿唇。
發那條簡訊的人藏頭露尾,約在老碼頭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擺明瞭是個局。
姚鶴年剛把命從鬼門關搶回來,底子虛,這趟渾水,她得自己蹚。
“乖乖睡。”
她在心裏默唸,抓起黑色風衣披上,遮住小腹。
轉身,壓下門把手。
哢噠。
門鎖彈開的瞬間。
滴——!
尖銳的電子蜂鳴音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開。
緊接著,蘇清影腳踝上一熱。那條鉑金腳鏈上的紅燈瘋狂閃爍,震動感順著骨頭往上爬。
蘇清影僵在門口。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大半夜的,姚太太這是要去哪?”
燈光大亮。
姚鶴年靠在床頭,手裏把玩著手機,螢幕上那個代表她的紅點正在安全區邊緣瘋狂試探。
他沒穿上衣,胸口的彼岸花紋身在燈光下紅得妖冶。
那雙鳳眸裏哪有半點睡意,清明得嚇人。
“買酸梅。”蘇清影轉身,麵不改色,“突然饞了,想吃老城區那家,睡不著。”
“哦,酸梅。”
姚鶴年掀被下床。
赤腳走到她麵前,視線掃過她裹得嚴嚴實實的風衣,最後停在那串還在閃爍的腳鏈上。
“京城的酸梅鋪子都開在老碼頭?還得讓你這孕婦半夜飆車去買?”
被拆穿了。
蘇清影把鑰匙往兜裏一揣:“那地方髒,你別去。”
“髒?”
姚鶴年氣笑了。
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後腰,將人抵在門板上。
低頭。
鼻尖撞上她的鼻尖。
“蘇清影,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幹什麽的?”
“老子在死人堆裏睡覺的時候,你還在背刑法條文。”
他低頭,在她下唇咬了一口。
沒留力。
鐵鏽味在兩人口腔蔓延。
“去換鞋。平底的那雙。”
“你也去?”
“廢話。”姚鶴年鬆開她,轉身去撈襯衫,背部肌肉線條隨著動作拉伸,充滿爆發力,“讓你一個人去,我這爹當得還得要臉嗎?”
……
暴雨如注。
邁巴赫撕裂雨幕,停在老碼頭的廢棄集裝箱區。
空氣裏全是機油味和腐爛的海腥味。
姚鶴年沒急著下車。
他摸出一把黑色折疊傘,又檢查了一遍蘇清影的風衣釦子,確定扣到了最上麵一顆,才推門。
撐傘。
繞到副駕駛。
“跟緊。”
大手牽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將她整個人護在傘下的陰影裏。
雨水順著傘沿砸落,他在傘外露出的半個肩膀瞬間濕透。
八號倉庫。
卷簾門半開,裏麵透出昏黃搖曳的燈光。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縮在油桶邊,正神經質地抽著煙。看到兩人進來,他猛地彈起來,手裏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錢呢?”
男人聲音發抖,眼神渾濁,典型的賭鬼相,“五百萬,一分不能少!”
蘇清影上前一步:“東西。”
“先給錢!”男人往後縮,警惕地盯著姚鶴年,“姚二爺也在……這價錢得翻倍!不然我就燒了!”
姚鶴年嗤笑一聲。
收傘。
靠在門邊。
也沒見他怎麽動作,長腿一邁,人已經到了男人麵前。
單手掐住男人的脖子,直接提離地麵。
砰!
男人後背重重撞在集裝箱上,煙頭掉進領口,燙得他殺豬般慘叫。
“跟誰談價錢呢?”
姚鶴年另一隻手插在兜裏,眉眼間全是戾氣,“給你臉了?”
“咳咳……放手……給……給你們……”
男人拚命拍打著姚鶴年的手臂,臉憋成豬肝色,眼球暴突。
姚鶴年鬆手。
男人像灘爛泥滑落在地,哆哆嗦嗦地把牛皮紙袋遞過去。
蘇清影接過。
繞開封線,抽出裏麵的檔案。
幾張泛黃的照片,一份屍檢報告原件,還有一張光碟。
借著昏黃的燈光,蘇清影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手猛地一抖。
照片裏的父親,甚至連那張總是溫和笑著的臉,都儲存得異常完好。
隻有脖頸處。
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那是機械性窒息的特征。
視線移向屍檢報告的結論欄:
【死者肺部有大量粉塵吸入,氣管內壁充血,死因為急性機械性窒息。備注:血液中檢測出高濃度‘神經阻斷劑’成分。】
神經阻斷劑。
讓人清醒著,卻無法動彈。
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父親不是死於自殺。
他是被人注射了藥物,像個廢人一樣扔在車裏,然後……活生生勒死的。
想喊,喊不出。
想動,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感受著繩索勒進脖子,肺裏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壓殆盡。
“嘔——”
強烈的生理性惡心湧上心頭,蘇清影捂住嘴,臉色煞白。
“別看。”
一隻溫熱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
姚鶴年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
“這東西哪來的?”他抬頭,看向地上的男人。
“是……是當年處理現場的法醫留下的……”男人縮成一團,“姚振海給了封口費,但我那時候正好在殯儀館偷東西,順手……順手拿的……”
姚振海。
又是這個名字。
吱——!
刺耳的刹車聲撕裂雨夜。
幾束強光大燈瞬間打透了雨幕,將倉庫照得如白晝般刺眼。
“把東西留下!”
外麵有人喊話,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鐵棍拖地的聲音。
黑吃黑。
或者是姚振海留下的尾巴。
“上車。”
姚鶴年把蘇清影往身後一推,將車鑰匙塞進她手裏,“鎖好門,別下來。”
“你……”
“聽話!”
姚鶴年沒給她反駁的機會。
脫下濕透的西裝外套,隨手纏在右手上。活動了一下手腕,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那雙鳳眸微微眯起,眼底布滿紅血絲,透著一股狠戾的興奮。
“正好。”
他舔了舔後槽牙,笑容森冷。
“老子最近火氣大,正愁沒地方撒。”
蘇清影抓著檔案,被他強行塞進邁巴赫的後座。
車門落鎖。
隔著防彈玻璃,她看到姚鶴年獨自一人站在雨中。
十幾名手持鋼管的打手衝了上來。
姚鶴年沒退。
他像一頭優雅的獵豹,迎著棍棒衝了進去。
側身,閃避,肘擊。
動作快得看不清。
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
他沒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殺人技。專攻咽喉、下陰、關節。
雨水混著血水,在他腳下匯聚成河。
一個打手試圖繞過他,衝向邁巴赫。
姚鶴年眼神驟變。
猛地回身,一把抓住那人的頭發,狠狠往下一拽。
膝蓋上頂。
砰!
那是鼻梁骨粉碎的聲音。
“動我的車?”
他一腳踩在那人的胸口,鞋底碾壓,語氣陰森得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你也配?”
五分鍾。
僅僅五分鍾。
倉庫門口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哀嚎的人。
姚鶴年站在中間,襯衫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混著別人的血。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沒再看那些垃圾一眼。
轉身,拉開車門。
“沒事吧?”
他沒進來,隻是站在車門外,怕身上的血腥氣衝撞了她。
蘇清影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身戾氣,卻在看向她時瞬間收斂爪牙的男人。
心口那塊堅冰,徹底化了。
“上車。”
她往裏挪了挪,“回家。”
……
回程路上,車廂裏靜得可怕。
蘇清影手裏緊緊攥著那份屍檢報告。
指節泛白。
“神經阻斷劑。”
她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這是姚氏藥業十年前研發失敗的一款麻醉藥,因為副作用太大被叫停了。”
“庫存應該早就銷毀了。”
姚鶴年開著車,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還有未幹的血跡。
“除非有人私藏。”
蘇清影閉上眼。
“姚振海一個人做不到這麽絕。”
“這種藥的提取和儲存需要極高的專業條件。”
“你是說……”
“姚家還有鬼。”
蘇清影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而且這隻鬼,就在現在的董事會裏。”
姚鶴年騰出一隻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那就把他揪出來。”
“剝皮,抽筋。”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狠絕,“敢動嶽父,就是動我的根。”
“清影。”
“嗯?”
“明天是姚氏的季度股東大會。”
姚鶴年嘴角微揚,笑得有些邪氣。
“既然證據都送上門了。”
“不如,我們送那群老東西一份大禮?”
蘇清影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裏孕育著新的生命。
而她,要用舊人的血,為這個孩子鋪一條幹幹淨淨的路。
“好。”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甲輕輕刮過他的掌心。
“明天,我要讓姚氏變天。”
叮。
手機螢幕亮起。
是一條新的匿名簡訊,號碼與之前那個不同。
【東西拿到了?小心點,那藥不僅能殺人,還能造神。姚家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比你想象的更髒。】
蘇清影瞳孔微縮。
造神?
什麽意思?
還沒等她細想,車子猛地一個急刹。
吱——!
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前方的高架橋上,一輛重型卡車逆行而來,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沒開大燈,直直撞向邁巴赫的車頭!
“坐穩!”
姚鶴年一聲暴喝,猛打方向盤。
邁巴赫在雨夜中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車身劇烈震蕩。
兩車交錯的瞬間。
閃電劃破夜空。
慘白的光照亮了卡車駕駛室。
蘇清影透過車窗,清晰地看到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著半張麵具的男人。
那人正側頭看著她。
眼神陰冷、戲謔、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麵具下露出的半張臉,有一道燒傷的疤痕。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
蘇清影心髒驟停。
那是早已在爆炸中屍骨無存的——姚晉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