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公寓變了天。
原本冷硬的極簡意式風格,一夜之間麵目全非。
大理石中島台的棱角被厚實的防撞條裹死,像個臃腫的饅頭。
真皮沙發鋪上了長毛絨毯。
連地毯都換成了加厚羊毛的,踩上去深陷腳踝。
空氣裏沒了煙味,隻有新風係統不知疲倦的嗡嗡聲,過濾著京城每一粒塵埃。
蘇清影站在衣帽間門口。
看著空蕩蕩的鞋櫃,氣笑了。
她那一整麵牆的紅底高跟鞋,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平底鞋。
羊皮的、絲絨的,軟得像踩在棉花上,醜得千篇一律。
“姚鶴年。”
蘇清影赤著腳走出衣帽間,踩在那個臃腫的羊毛地毯上,聲音涼涼的。
姚鶴年正坐在沙發上看育兒書。
手裏拿著支熒光筆做筆記,神情比簽百億合同還專注。
聽見聲音,他抬頭。
視線落在她**的腳上,眉頭瞬間擰死。
“穿鞋。”
他扔下書,大步走過來。
單膝跪地。
掌心直接握住了她的腳踝。
男人的手滾燙,帶著常年握筆和練槍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細膩的麵板。
蘇清影沒動,垂眸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
“我的鞋呢?”
“扔了。”
姚鶴年答得理直氣壯。
“跟太高,重心不穩,容易摔。”
“我穿了十年高跟鞋,沒摔過一次。”
蘇清影抬腳。
腳尖毫不客氣地踩在他昂貴的西裝褲腿上,碾了碾。
“姚總這是打算把我也裹上防撞條,供起來?”
“如果可以,我想。”
姚鶴年握著她的腳沒鬆手,反而順勢向上,指腹按壓著她的小腿肚。
他仰起頭。
那雙鳳眸裏沒有平日的戾氣,隻有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緊張。
“清影,我不放心。”
“外麵人多車多,地也不平。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萬一……”
喉結滾動。
那個“萬一”卡在喉嚨裏,把他噎住。
林曼舒的詛咒像根刺,紮在他腦子裏。
他怕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是個泡沫,一觸即破。
蘇清影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
這傻子。
昨晚估計又是一夜沒睡,盯著她的肚子發呆。
她歎了口氣,腳尖順著他的大腿上移,最後停在他胸口那朵彼岸花紋身處。
點了一下。
“姚鶴年,我是懷孕,不是殘廢。”
她俯下身,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我要去律所,林曼舒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完。給我一雙能見人的鞋,不然我就赤腳去。”
姚鶴年瞳孔微縮。
手掌猛地收緊,勒得她腳踝生疼。
他在博弈。
在“把她鎖起來”和“順著她”之間,天人交戰。
把她關起來多好。
隻有他能看,隻有他能碰,絕對安全。
但他知道,蘇清影是鷹,不是雀。
折了翅膀的鷹,會死。
良久。
姚鶴年敗下陣來。
他起身,從衣帽間最頂層的櫃子裏,拿出一個鞋盒。
一雙黑色的漆皮小貓跟。
跟高不過三厘米,既保留了職場的淩厲,又兼顧了穩當。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穿這個。”
姚鶴年重新跪下,親手握著她的腳,幫她穿鞋。
動作虔誠得像是在給女王加冕。
“還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
開啟。
一條精緻的腳鏈,掛著個極小的鉑金圓牌。
“定位器。”
姚鶴年沒瞞著,直接扣在她腳踝上。
金屬冰涼,貼著溫熱的肌膚。
“實時心率監測,連線我的手機。”
蘇清影晃了晃腳踝,鏈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還有別的條件嗎?”
“有。”
姚鶴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她踩皺的褲腿,恢複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以後辦公,我在哪,你在哪。”
“二十四小時,離我視線超過三米,我就把這棟樓封了。”
……
姚氏集團大廈。
今天的氣氛格外壓抑。
員工們連鍵盤敲擊聲都輕了不少。
因為他們那個傳說中“病入膏肓”的老闆,今天不僅來了,還像個護食的惡龍一樣,寸步不離地守著老闆娘。
電梯裏。
姚鶴年單手撐在轎廂壁上,將蘇清影圈在角落,隔絕了其他人哪怕一絲一毫的視線。
“姚總,那是我的助理,女的。”
蘇清影無奈地看著被擠到角落瑟瑟發抖的小助理。
“女的也不行。”
姚鶴年麵無表情。
“人多,空氣不好。”
出了電梯,蘇清影去茶水間倒水。
剛走到門口,裏麵傳來的竊竊私語讓她腳步一頓。
“哎,聽說了嗎?那個林曼舒死前留了話,說二爺體內的毒早就壞了根基。”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表姑在老宅當差,親耳聽五嬸說的。說二爺這毒是胎裏帶的,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是個怪物,搞不好是個畸形兒,還沒生下來就是死胎……”
“天哪,那蘇律師這肚子裏的,豈不是個小禍害?”
“噓!小聲點,別讓……”
砰。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
蘇清影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個姚鶴年特意換的矽膠水杯。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笑意未達眼底。
裏麵的兩個女員工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咖啡潑了一身。
“少……少夫人……”
蘇清影沒理會她們的顫抖。
踩著那雙三厘米的小貓跟,一步步走進去。
接水。
轉身。
“人力資源部在幾樓?”
她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
“十……十六樓……”
“很好。”
蘇清影喝了一口溫水,目光掃過那兩張慘白的臉。
“根據《姚氏集團員工手冊》第三章第十二條,散佈謠言、誹謗公司高管及家屬,情節嚴重者,予以開除並追究法律責任。”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人事總監的電話。
“我是蘇清影。”
“茶水間有兩個員工,嘴太碎,不適合姚氏的企業文化。”
“另外,發一份律師函給五嬸。告訴她,既然這麽喜歡編故事,我不介意送她去局子裏給獄友講講,什麽叫禍從口出。”
結束通話電話。
蘇清影看著那兩個已經癱軟在地的員工,眼神憐憫又冷酷。
“記住了。”
“我肚子裏的,是姚家的繼承人。”
“誰敢說他一句不好,我就拔了誰的舌頭。”
……
深夜。
窗外狂風大作,拍打著防彈玻璃。
姚鶴年又做夢了。
夢裏是一片漆黑的血海。
他抱著一個繈褓。
繈褓裏沒有嬰兒的啼哭,隻有一團黑色的死肉,散發著腐爛的惡臭。
林曼舒的臉在血海裏浮現,笑得淒厲:“姚鶴年,這是你的報應!你的種,註定是個怪物!”
“不……!”
姚鶴年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
冷汗浸透了睡衣,胸口劇烈起伏。
黑暗中,一隻溫軟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冰涼顫抖的手指。
“鶴年?”
蘇清影被驚醒,聲音帶著睡意,卻第一時間靠過來,開啟了床頭的暖燈。
燈光昏黃。
照亮了姚鶴年慘白的臉,和眼底未散的驚恐。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影。
視線慢慢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種恐懼,深入骨髓。
“清影……”
他嗓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夢見……夢見它死了……是黑色的……”
“噓。”
蘇清影沒讓他說下去。
她坐起身,拉過他的手,掀開睡衣下擺,將他滿是冷汗的手掌,直接貼在自己溫熱的肚皮上。
“摸摸。”
她引導著他的掌心,在那片溫暖的麵板上緩緩移動。
“它是熱的。”
“醫生說了,它心跳很有力,像你。”
蘇清影湊過去,吻掉他額角的冷汗。
一下又一下。
“姚鶴年,那是夢。”
“夢是反的。”
掌心下的觸感溫熱、柔軟,帶著生命的律動。
那股子從噩夢裏帶出來的寒意,終於被這點溫度一點點驅散。
姚鶴年慢慢平靜下來。
他順勢倒下,把臉埋進蘇清影的小腹,雙手環住她的腰。
姿態卑微又依戀。
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回到了唯一的巢穴。
“清影……”
“嗯?”
“別離開我。”
“不離開。”
蘇清影手指穿過他的發絲,輕輕按揉著他的頭皮。
“睡吧,我在。”
姚鶴年閉上眼,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聲,和肚子裏那個小生命微弱的共鳴。
那是他的人間。
窗外的風停了。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兩人相擁而眠時,蘇清影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一條匿名簡訊,靜靜躺在鎖屏界麵上。
【蘇律師,不想看看你父親當年的屍檢報告原件嗎?那個被姚振海藏起來的秘密,遠比你想象的更精彩。明晚八點,老碼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