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狼藉。
清晨的光慘白,照不進這間充斥著血腥味的臥室。
姚鶴年縮在床角與牆壁的夾縫裏。
手裏死死攥著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
鋒刃割破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毯上,但他毫無知覺。
那雙平日裏總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域性的鳳眸,此刻渾濁不堪。
警惕、凶狠、荒涼。
這是五年前那個剛被折斷雙腿、關進地下室的姚鶴年。
“滾出去。”
嗓音嘶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在他混亂的認知裏,這裏是趙素蘭那個暗無天日的刑房。
而眼前這個衣衫不整的女人,是那個瘋婆子派來試探他的新誘餌。
蘇清影站在門口。
腳底踩著碎玻璃,沒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被飛濺的碎片劃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滲血。
疼。
但這種疼讓她清醒。
“等著。”
她扔下兩個字,轉身走出臥室。
並沒有離開。
五分鍾後,門再次被推開。
蘇清影換了一身幹淨的白色居家服,長發隨意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手裏沒拿防身的武器,隻端著一隻素白的瓷碗。
熱氣騰騰。
白粥。
米香在這個充滿血腥味和藥味的房間裏,顯得格格不入。
卻異常霸道。
姚鶴年握著玻璃碎片的手緊了緊,肌肉緊繃成石塊,手背青筋暴起。
“別過來……死……”
蘇清影置若罔聞。
她赤著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一步。
兩步。
嘴裏輕聲哼著一支曲子。
調子很慢,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軟糯。
那是姚鶴年曾經每當嚴重的神經痛發作無法入睡時,她在他床頭哼過的調子。
曲調鑽進耳朵。
姚鶴年原本狂躁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頭很痛。
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炸開。
但他握著凶器的手,卻怎麽也刺不出去。
這調子……太熟了。
熟到骨頭縫都在跟著顫。
蘇清影走到了床邊。
距離他半米。
蹲下。
視線與他平視。
“餓了嗎?”
她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動作自然,鎮定。
彷彿他們不是在生死對峙,而是一對尋常夫妻的晨間日常。
姚鶴年死死盯著那勺粥。
又盯著她修長的脖頸——那裏有一道結痂的牙印,是他剛才發瘋時咬的。
血痂刺眼。
“滾……”
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鳴。
手裏的玻璃碎片猛地向前一送。
尖銳的棱角,瞬間抵住了蘇清影的喉嚨。
隻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穿動脈。
蘇清影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沒躲。
反而向前傾了傾身子。
讓那塊玻璃貼得更緊。
噗嗤。
麵板被刺破。
一顆血珠滾落,順著玻璃棱角滑下,滴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燙。
那一滴血,把他燙得渾身一抖。
姚鶴年瞳孔驟縮。
心髒猛地收縮,胸口那朵彼岸花紋身,突然爆發出劇烈的灼燒感。
痛。
鑽心的痛。
這具身體在尖叫,在抗拒,在阻止他傷害眼前這個女人。
當啷。
玻璃碎片掉在地毯上。
姚鶴年猛地抱住頭,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
“啊——!”
壓抑的嘶吼。
腦海中無數碎片瘋狂重組。
佛堂裏的強吻。
車廂內的纏綿。
紋身針刺入麵板的戰栗。
還有暴雨夜,她滿手是血,把解藥喂進他嘴裏的畫麵。
記憶衝破了毒素構築的堤壩。
“清……清影……”
姚鶴年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顫抖著抬起頭,視線終於聚焦。
看到蘇清影脖子上的新傷,還有她腳踝上的血。
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城活閻王,紅了眼眶。
“我……我傷了你……”
他跪在床上,想要去觸碰她,卻又怕自己髒手再碰壞了她。
手懸在半空,抖得不成樣子。
“沒事了。”
蘇清影放下碗。
伸手。
一把將這個還在發抖的男人攬進懷裏。
“回來了?”
她拍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卻堅定,“回來了就好。”
姚鶴年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眼淚砸下來,燙濕了她的衣領。
劫後餘生。
“對不起……清影,對不起……”
“噓。”
蘇清影捧起他的臉。
沒讓他繼續道歉。
吻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血腥,沒有暴力。
隻有溫柔到極致的安撫。
姚鶴年熱烈地回應著。
在這個吻裏,他體內的最後一絲毒素,順著冷汗,徹底排出了體外。
那碗“血藥”,加上這致死方休的愛意。
終於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
一週後。
姚鶴年出院。
回頂層公寓的第一件事,他讓人把家裏的安保係統升級成了堡壘。
所有尖銳物品全部換成了圓角。
玻璃器皿統統撤走。
連喝水的杯子都換成了食品級矽膠。
蘇清影坐在沙發上,看著工人們忙進忙出,有些無語。
“姚總,你這是打算在家裏開幼兒園?”
姚鶴年正在檢查窗戶的防爆膜。
聞言,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
“防患於未然。”
聲音還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上次那種事,我絕不允許再發生。”
蘇清影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最近那種反胃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嗜睡,容易累。
瞞不住了。
“姚鶴年。”
“嗯?”
“你過來。”
蘇清影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姚鶴年乖順地坐下,眼神黏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捨得移開。
蘇清影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那是她趁他在醫院昏睡時,偷偷去做的檢查報告。
“給你的出院禮物。”
遞過去。
姚鶴年有些疑惑地接過。
展開。
超聲檢查單。
黑白影像上,一個小小的孕囊安靜地躺著。
下麵有一行小字:
【宮內早孕,可見原始心管搏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擺。
姚鶴年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開始泛白。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黑點。
看了足足一分鍾。
連呼吸都忘了。
恐懼?
不。
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他確信自己體內的毒已解,當他看著這個屬於他和蘇清影的小生命時。
那種恐懼,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狂喜衝得粉碎。
“這……”
姚鶴年張了張嘴,聲音哽咽。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清影,眼圈瞬間紅了。
“清影,這是……”
“你的小怪物。”
蘇清影笑著,眼底卻泛著淚光,“六週了。醫生說,心跳很有力,像你。”
姚鶴年手一抖。
超聲檢查單飄落在地。
他沒去撿。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小腹,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驚擾了裏麵的神明。
“真的……有了?”
“嗯。”
蘇清影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姚鶴年,你要當爹了。”
一滴淚。
順著男人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她手背上。
姚鶴年突然單膝跪地。
他把臉貼在她的小腹上,雙手環抱著她的腰。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生死關頭都沒皺過眉頭的男人。
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你好啊,小混蛋。”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對著那還未成形的生命低語。
“我是你那個……差點瘋了的爹。”
“謝謝你敢來。”
“也謝謝你媽……沒放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