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硬,刮在玻璃幕牆上,嗚嗚作響。
一號會議室。
氣壓低得有些墜手。
長桌兩端涇渭分明。
左邊姚氏高管屏息凝神,右邊顧行知帶來的海外團隊正襟危坐。
顧行知坐在蘇清影對麵。
金絲眼鏡,溫莎結,手裏轉著一支萬寶龍。
他沒看主位上的姚鶴年。
目光黏在蘇清影身上,帶著股令人不適的熟稔與惋惜。
“清影,這份對賭協議是你做的?”
顧行知指尖點了點檔案,語氣溫和,像在大學辯論社指導學妹。
“邏輯漂亮,但太激進。姚氏現在的現金流,撐不起這麽大的盤子。”
他身體前傾。
越過半張桌子,伸手去翻蘇清影麵前的資料。
指尖剛碰到紙角。
哢嚓。
一聲脆響。
主位上,姚鶴年手裏的鋼筆斷了。
墨囊炸開。
黑色墨水染黑了他蒼白的指尖,順著手背蜿蜒,髒得刺眼。
姚鶴年沒擦。
隨手將斷筆扔進垃圾桶。
身體後仰,靠進皮椅。
那雙狹長的鳳眸半眯,透著股還沒睡醒的厭世感,視線卻像刀片,刮過顧行知的手。
“顧總。”
嗓音沙啞,煙熏火燎的燥。
“這是談判桌,不是你的敘舊茶話會。”
抬手。
拽住蘇清影的椅子扶手。
猛地一拉。
刺啦——
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尖銳,鑽人耳膜。
蘇清影連人帶椅滑到姚鶴年身邊,膝蓋撞上他的大腿。
姚鶴年伸手,大剌剌攬住她的腰。
動作粗暴,直接。
“還有。”
他抬眼,眸光陰鷙。
“別亂叫,叫姚太太。”
顧行知動作一頓,推了推眼鏡,笑意淡了。
“姚總何必這麽大火氣。”
他慢條斯理合上檔案。
“我隻是覺得,清影這樣的頂級律師,不該困在充滿暴力的商業泥潭裏。她值得更理智、更體麵的合作夥伴。”
“體麵?”
姚鶴年嗤笑。
從蘇清影手裏抽過對賭協議,看都沒看,甩在顧行知臉上。
“三個點。”
豎起三根沾墨的手指。
“讓利三個點,簽就簽,不簽滾。”
全場嘩然。
這哪裏是談判,這是搶劫。
顧行知臉色微變:“姚總,這不符合商業邏輯……”
“在京城,老子就是邏輯。”
姚鶴年不耐煩,“沈漫,送客。”
……
會議不歡而散。
顧行知起身,整理西裝。
經過蘇清影身邊,腳步頓住。
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折疊好的列印紙,壓在蘇清影麵前的桌麵上。
沒用信封。
就這麽**裸地攤開。
“清影,這就是你選的男人?”
顧行知瞥了一眼滿手墨漬、戾氣橫生的姚鶴年,嘴角勾起嘲諷。
“一個連未來都不敢給你的懦夫,配不上你的深情。”
說完,轉身離去。
蘇清影皺眉。
指尖按住那張紙。
展開。
紙張微涼,上麵的黑體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瞳孔驟縮。
【京州市私立和睦家醫院·手術預約確認單】
手術專案:雙側輸精管結紮術。
預約人:姚鶴年。
時間:202X年11月14日(三天後)。
備注:全麻,加急,保密。
三天後。
那個所謂的“黃道吉日”。
蘇清影捏著紙張。
指節用力到青筋凸起,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周圍高管還在收拾東西,沒人注意這邊的死寂。
姚鶴年正低頭擦手。
濕巾被染得漆黑。
察覺身邊氣壓驟降,他側頭,漫不經心:“那書呆子給你留情書了?”
視線觸及那張紙。
擦手的動作僵住。
那雙總是透著狠勁兒的鳳眸裏,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慌亂。
下意識伸手去搶:“給我……”
蘇清影手一縮,避開了。
站起身。
將那張紙摺好,放進手包。
動作很輕,很慢。
臉上沒表情,連憤怒都看不見。
隻有死水一般的平靜。
“回家。”
隻有兩個字。
……
頂層公寓。
夜色像濃墨潑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主臥門敞著。
蘇清影抱著枕頭和被子出來。
姚鶴年站在走廊,擋住路。
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搭在額前,沐浴露的冷香混著煙草味,嗆人。
“去哪?”
聲音緊繃。
“客房。”
蘇清影沒看他,繞開要走。
姚鶴年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骨頭生疼。
“清影,別鬧。”
他低頭,眼底全是紅血絲,“那隻是個預約,我還沒去。”
“還沒去?”
蘇清影終於抬頭。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失望。
“姚鶴年,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
聲音很輕,像刀子往心口紮。
“為了不讓我生個小怪物,寧願自己去挨這一刀?”
姚鶴年喉結滾動。
沒說話。
“鬆手。”
“不鬆。”
姚鶴年不僅沒鬆,反而把人往懷裏拽。
他急了。
語氣帶著慣有的霸道和偏執,“你是我老婆,分房睡?想都別想。”
“姚鶴年。”
蘇清影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為了我自殘的瘋子,而是一個敢跟我賭明天的丈夫。”
“在你學會尊重我之前,別碰我。”
用力甩開。
走進客房。
反鎖。
哢噠。
落鎖聲在寂靜走廊回蕩,像一記耳光,扇在姚鶴年臉上。
……
深夜兩點。
客房。
蘇清影輾轉反側。
隔壁主臥沒動靜,但這房子的隔音沒好到完全隔絕氣息。
心口發慌。
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揪心髒。
不安感越來越烈。
蘇清影猛地坐起,掀被下床。
推開客房門。
走廊沒開燈,黑漆漆的。
主臥門虛掩,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蘇清影放輕腳步。
腳尖好像碰到什麽。
低頭一看。
姚鶴年蜷縮在地毯上。
縮在床腳和牆壁的夾角——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渾身劇烈抽搐。
冷汗浸透深灰睡袍,緊貼脊背。
“呃……”
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牙齒深陷皮肉,血順著手肘淌,滴在地毯上。
毒癮反噬。
加上情緒劇烈波動引發的神經痛。
蘇清影心口猛地一縮,疼得差點站不住。
“姚鶴年!”
衝進去,跪在他身邊,伸手去掰他的嘴。
“鬆口!你會咬斷動脈的!”
姚鶴年神誌不清。
幻覺叢生。
眼前一會兒是趙素蘭拿著針管獰笑,一會兒是蘇清影冷漠轉身的背影。
感覺有人靠近,本能防禦機製啟動。
“滾!”
猛地揮手。
啪!
沒收住力,重重甩在蘇清影肩膀上。
蘇清影被掀翻,肩膀撞上床頭櫃,疼得倒吸冷氣。
她沒退。
爬起來,再次撲過去。
這次沒拉手,直接抱住他的頭。
“是我!我是清影!”
不顧掙紮,強行將他的頭按在懷裏。
“姚鶴年!看著我!我是蘇清影!”
溫熱體溫,熟悉冷香。
那是黑暗世界唯一的燈塔。
姚鶴年渾身一僵。
費力睜眼,視線模糊,全是重影。
“清……影?”
嗓音破碎,含著玻璃碴。
“是我。”
蘇清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捧起他滿是冷汗和血跡的臉,低頭,吻住還在顫抖的唇。
舌尖撬開齒關。
滿嘴鐵鏽味。
“別怕……我不走……”
在他耳邊呢喃,一遍又一遍。
“疼就咬我,別咬自己。”
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朵彼岸花的位置。
那是他們共享的圖騰。
“姚鶴年,你不是怪物。”
良久。
懷裏的男人停止抽搐。
像從水裏撈出來,虛脫地靠在她懷裏,大口喘息。
理智回籠。
姚鶴年看著蘇清影紅腫的肩膀,還有被蹭了一身血的睡衣。
眼底滿是懊悔和自厭。
“我又傷了你……”
他想退開。
卻被蘇清影死死抱住。
“姚鶴年。”
蘇清影從口袋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手術單。
當著他的麵。
嘶啦——
撕成兩半。
再撕。
粉碎。
白色紙屑像雪花灑落,混進地毯暗紅的血跡裏。
“聽好了。”
蘇清影捧著他的臉,眼神鄭重得像宣誓。
“孩子是緣分。”
“如果來了,那是老天賞的,我們接著。”
“如果不來,這輩子我有你就夠了。”
姚鶴年怔怔看著她。
看著這個滿身狼狽,卻為他拚命的女人。
那一刻。
心裏那座關押怪物的牢籠,碎了。
“清影……”
埋首在她頸窩,發出類似困獸嗚咽的低泣。
“我錯了。”
“我不去了。”
“以後……都聽你的。”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京城的天,亮了。
姚鶴年緊緊抱著懷裏的女人,像抱著失而複得的世界。
他不知道。
就在那張被撕碎的手術單下,蘇清影的手包夾層裏,還藏著另一份檔案。
那是剛剛收到、針對顧行知背後資本鏈條的調查報告。
既然敢把刀遞到她男人手裏。
那就做好被剁手的準備。
蘇清影眼神微冷,手指輕輕撫摸姚鶴年的後頸。
這筆賬,明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