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公寓被改成了一座無菌倉。
新風係統二十四小時嗡嗡作響,把京城的塵霾和煙火氣統統擋在外麵。
蘇清影坐在島台前。
麵前是一碗剛燉好的血燕。
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營養師,手裏拿著測溫槍,比做化學實驗還嚴謹。
“少夫人,五十八度,糖分已過濾,請慢用。”
蘇清影沒動勺子。
她看著那碗晶瑩剔透的東西,覺得自己像隻被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
三天了。
自從那天在老宅幹嘔了一聲,姚鶴年就把“保護”這兩個字執行到了變態的地步。
律所的卷宗要經過三次紫外線消毒才能送進書房。
她想看一眼姚氏的法務報表,係統提示:【許可權已鎖定,請聯係管理員姚鶴年】。
這哪裏是養胎?
這是坐牢。
“撤了。”
蘇清影推開碗,瓷勺撞擊碗壁,叮的一聲脆響。
“二爺呢?”
管家老李眼觀鼻鼻觀心:“二爺在書房開視訊會,說是……不想讓煙味熏著您。”
不想熏著她?
蘇清影冷笑。
怕是躲著她吃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
書房門緊閉。
蘇清影沒敲門。
她轉身進了衣帽間。
髒衣簍旁掛著姚鶴年昨晚換下來的深灰西裝。
她伸手,探進內側口袋。
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塑料瓶。
拿出來。
沒有任何標簽的白色藥瓶,晃一晃,沙沙作響。
蘇清影擰開,倒出一片。
白色,粉末感很重,聞起來有股苦杏仁味。
她拍了照,發給沈漫。
【三分鍾,我要成分表。】
沈漫的電話幾乎是秒回,嗓門大得差點震碎聽筒。
“蘇清影!你家那位瘋了嗎?!”
“這是未過審的強效男性避孕藥,副作用是不可逆的肝腎損傷!他現在正用‘龍血竭’排毒,肝腎本來就是超負荷,再吃這個……”
“他是嫌那五年命太長,想提前去見閻王?!”
蘇清影捏著藥瓶。
指關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塑料瓶身。
好。
好得很。
前腳跟她說“不想讓你受罪”,後腳就背著她吞這種爛藥。
寧願折壽,也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概率。
這個傻子。
……
夜深。
浴室裏水汽彌漫,模糊了鏡麵。
姚鶴年趴在浴缸邊緣。
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有的還在滲著細小的血珠。
熱水沒過胸口,那朵彼岸花紋身在水波下扭曲,紅得像要滴血。
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他下意識去抓架子上的浴巾。
“別遮了。”
蘇清影站在門口。
真絲吊帶睡裙,赤著腳,手裏捏著那個白色藥瓶。
“我都看完了。”
姚鶴年動作一頓。
隨即,他鬆開浴巾,靠回浴缸壁上。
那種平日裏的偽裝卸下,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淡漠。
“翻我口袋?”
“不翻怎麽知道姚總這麽‘潔身自好’?”
蘇清影走到浴缸邊,居高臨下。
“一邊針灸排毒想活命,一邊吃這種爛藥想絕後。”
她擰開瓶蓋。
手腕一翻。
嘩啦。
十幾片白色藥片傾瀉而下,落進滿缸的熱水裏。
藥片迅速溶解,化作一縷縷白色的煙霧,在清澈的水中散開,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解釋。”
蘇清影把空瓶子扔在他胸口。
塑料瓶砸在濕漉漉的肌肉上,彈開,落進水裏,蕩起一圈漣漪。
姚鶴年沒去撿。
他盯著那些溶解的藥片,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把沙子。
“沒什麽好解釋的。”
“基因檢測報告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的掌心,彷彿那裏沾滿了洗不淨的髒東西。
“我發病的時候什麽樣,你見過。”
“那種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是刻在骨髓裏的。”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萬一呢?”
“萬一生出來個小怪物,像我一樣,從小就被關在地下室,靠吃藥活著……”
“蘇清影,我寧願這身髒血,斷在我這兒。”
哪怕代價是肝腎衰竭。
哪怕是死得更快一點。
隻要不留後患。
蘇清影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京城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縮在浴缸裏,像個被噩夢嚇壞的孩子。
心口疼得發木。
“姚鶴年。”
她深吸一口氣。
突然抬手。
啪!
一記耳光,清脆地甩在他臉上。
沒留力。
姚鶴年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浮起紅印。
他沒生氣,甚至沒動,隻是有些錯愕地轉過頭看她。
“清醒了嗎?”
蘇清影聲音在抖。
下一秒。
嘩啦——
她直接跨進了浴缸。
真絲睡裙瞬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她跪在水中,一把揪住姚鶴年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
“誰準你絕後的?”
“聽好了,姚鶴年。”
她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這裏現在是空的。”
“以後如果有了,那也是我和你的孩子。不是怪物,是寶貝。”
“你怕遺傳?”
蘇清影冷笑一聲,眼底卻全是水光。
“那我們就好好教。他敢瘋,我就敢打。他敢作惡,我就敢把他腿打斷。”
“但你不能為了一個沒影的恐懼,先把自己弄死。”
“你要是死了,誰來護著我們娘倆?指望你那幫想吃絕戶的親戚嗎?”
姚鶴年渾身一震。
那種被“怪物”陰影籠罩的窒息感,被她這幾句蠻不講理的話,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透了進來。
“清影……”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濕透的胸口。
滾燙的液體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還是淚。
“我怕……”
“怕個屁。”
蘇清影抱緊他的頭,手指穿過他的發絲,在他後頸的穴位上按了一下。
“藥停了。”
“從明天開始,我要回公司。”
姚鶴年身體一僵,剛想反駁。
“閉嘴。”
蘇清影沒給他機會。
“我是通知你,不是商量。”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養的金絲雀。你要建人間城,我給你遞磚頭。你要殺人,我給你遞刀。”
“別想把我關在籠子裏。”
姚鶴年沉默了許久。
直到水溫漸涼。
他抬起頭,在那張被水汽蒸得嫣紅的唇上啄了一下。
眼神裏的陰霾散去,恢複了往日的幾分痞氣。
“行。”
他捏了捏她的後腰。
“都聽你的。”
“不過蘇律師,剛才那一巴掌挺狠啊。”
姚鶴年指了指自己紅腫的臉頰,眼神危險。
“這算家暴吧?”
“怎麽?姚總想報警?”
“報警多沒勁。”
姚鶴年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水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
他一把將蘇清影抱起來,大步跨出浴缸。
“私了。”
“今晚就在這兒,把這筆賬算清楚。”
……
次日清晨。
姚氏集團大堂。
正是上班高峰期,員工們行色匆匆。
旋轉門轉動。
姚鶴年一身黑色高定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唯獨左臉頰上隱約可見一點未消的紅印。
但他心情似乎不錯,眉眼舒展。
身旁。
蘇清影穿著一套幹練的白色職業裝,手裏拎著公文包,踩著高跟鞋。
不再是被攙扶的嬌花,而是並肩而立的女王。
姚鶴年走到閘機口,停下腳步。
他摘下脖子上的工牌——那張象征著姚氏最高許可權的黑金卡。
當著所有員工的麵。
彎腰。
親手掛在了蘇清影的脖子上。
“去吧。”
他幫她理了理衣領,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
“法務部那幫老東西要是敢不聽話,就讓人事部滾蛋。”
全場側目。
這哪裏是老闆娘,這分明是剛登基的太後。
蘇清影捏著那張卡,笑了笑。
“姚總放心,我牙口好,啃得動。”
……
剛進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沈漫的電話又來了。
這次語氣比昨晚還急。
“清影,備戰吧。”
“林曼舒雖然進去了,但她留了個後手。姚氏的股價今早一開盤就被惡意做空,有一股海外資金正在瘋狂掃貨。”
蘇清影開啟電腦,看著那根陡峭的陰線。
“查到是誰了嗎?”
“查到了。”
沈漫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古怪。
“這人你應該認識。”
“顧之謙。”
“你大學辯論賽那個死對頭,當年輸給你之後就出國那個。”
“他放話了,說這次回來不為別的。”
“就為了找蘇律師‘敘敘舊’,順便……教教姚二爺怎麽做生意。”
蘇清影指尖在桌麵上輕扣。
顧之謙?
那個當年被她用邏輯漏洞駁得啞口無言,最後氣得當場摔話筒的“金融才子”?
蘇清影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唇角浮起一絲冷笑。
敘舊?
行啊。
既然有人嫌命長,主動往槍口上撞。
那就別怪她剛磨好的刀,不見血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