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陰寒,順著老宅的飛簷往下淌,連成一片灰濛濛的幕。
偏廳裏暖氣開得足。
為了掩蓋這股子黴濕氣,不知是誰做主,點了最濃的老山檀,又混了些甜膩的花果香氛。
味道又衝又悶。
像是給這群各懷鬼胎的旁係親戚,裹上了一層虛偽的糖衣。
姚鶴年坐在主位。
黑風衣沒脫,肩頭還帶著外麵的濕氣。
他手裏把玩著蘇清影的一縷長發,眼皮半耷拉著,整個人透著股厭世的倦懶。
底下,五嬸還在喋喋不休。
“鶴年啊,不是五嬸說你。咱們姚家講究的是開枝散葉、和氣生財。你這一上位就查賬,搞得人心惶惶……”
“就是!”
七舅姥爺把柺杖戳得咚咚響,唾沫星子橫飛。
“清影也是,一個婦道人家,管什麽賬本?城南那個專案,那是自家的生意,拿點回扣怎麽了?那是給自家人潤潤手!”
蘇清影坐在姚鶴年身側。
紅絲絨長裙,襯得麵板冷白。
她聽笑了。
“潤手?”
她抬手,指尖在紅木桌麵上輕扣了兩下。
聲音不大,卻莫名讓人心慌。
“七舅姥爺,您在澳洲賭場輸了兩千萬公款,這手潤得是不是有點太滑了?”
七舅姥爺老臉一僵:“你……你胡說什麽!”
“還有五嬸。”
蘇清影沒看他,視線轉向那個穿金戴銀的婦人。
“城南爛尾樓的鋼筋以次充好,差價三千萬,全進了您女婿的建材公司。這事兒,經偵大隊應該很感興趣。”
她從手包裏抽出一疊紙。
沒扔。
隻是輕輕放在桌上。
“證據都在這兒。是自己去自首,還是我幫各位報警?”
全場死寂。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長輩們,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五嬸渾身發抖,指著姚鶴年尖叫:“鶴年!你就看著她這麽欺負長輩?姚家還沒死絕呢!你就任由這個外姓人騎在我們頭上?”
姚鶴年終於掀起眼皮。
那雙鳳眸裏一片死海般的平靜。
“我覺得她說得對。”
他鬆開蘇清影的頭發,從口袋裏摸出煙盒。
“姚家是沒死絕。”
“但有些人,確實該入土了。”
話音剛落。
一股濃烈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熱茶的水汽,猛地鑽進蘇清影的鼻腔。
胃部一陣劇烈痙攣。
酸水直衝喉嚨。
“嘔——”
蘇清影沒忍住,捂著嘴,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幹嘔。
她臉色瞬間煞白。
這一聲,在死寂的偏廳裏,堪比驚雷。
姚鶴年正準備點煙的手,僵在半空。
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頭。
死死盯著蘇清影慘白的臉,看著她捂著胸口幹嘔的模樣。
腦海深處,那些被封存的、沾滿血腥的記憶瞬間炸開——陰暗的地下室、趙素蘭端來的藥碗、空氣裏那種令人作嘔的甜香、還有五髒六腑被腐蝕的劇痛。
毒。
有人下毒。
“清影!”
一聲嘶吼,聲音劈裂。
姚鶴年眼底瞬間充血,理智在這一秒崩斷。
嘩啦——!
麵前那張幾百斤重的紅木茶桌,被他單手掀翻。
滾燙的茶水、名貴的瓷器、還有那疊罪證,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熱湯濺在五嬸腿上,燙得她尖叫跳腳。
姚鶴年根本聽不見。
他像頭被觸碰了逆鱗的瘋獸,一步跨過滿地狼藉。
沒有任何廢話。
直接掐住了離得最近的七舅姥爺的脖子。
單手提起。
“你們敢動她?!”
指骨哢哢作響。
那是喉骨在瀕臨碎裂邊緣發出的哀鳴。
姚鶴年雙目赤紅,渾身戾氣衝天,那是真的動了殺心。“茶裏放了什麽?!說!!”
“咳……鶴……鬆……”
七舅姥爺雙腳離地亂蹬,臉憋成了豬肝色,白眼直翻。
周圍的親戚嚇傻了,尖叫著往牆角縮,連滾帶爬。
“瘋了!姚鶴年瘋了!”
“殺人了!!”
“閉嘴!”
姚鶴年回頭吼了一嗓子。
那眼神,陰鷙、瘋狂、暴虐。
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誰敢動,老子滅了他全家!”
沒人敢動。
也沒人敢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鶴年……”
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腕。
蘇清影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虛弱地靠在他後背上。
“鬆手……不是毒……”
熟悉的聲音。
帶著點顫抖,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強行拉住了處於崩潰邊緣的姚鶴年。
他渾身一震。
手上力道一鬆。
撲通。
七舅姥爺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褲襠濕了一片。
姚鶴年轉身,一把抱住蘇清影。
他在抖。
抖得連她的肩膀都扶不穩。
“清影,哪疼?是不是胃疼?別怕……別怕,我在……”
他語無倫次,平日裏的冷靜自持蕩然無存。
手掌慌亂地在她身上摸索,想確認她是否完好。
“去醫院!備車!快!!”
……
邁巴赫撕裂雨幕。
急診室外,燈光慘白。
姚鶴年靠在牆上。
手裏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煙已經被捏斷了,煙絲灑了一地。
隻要一想到蘇清影可能像當年的他一樣,被毒藥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就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疼。
如果她出事。
那就讓整個姚家陪葬。
哢噠。
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古怪地看著滿身殺氣、彷彿隨時準備屠院的姚鶴年。
“姚先生?”
姚鶴年猛地站直,衝過去一把揪住醫生的衣領。
“她怎麽樣?中的什麽毒?能不能解?!”
醫生被勒得差點背過氣去,連忙擺手:“沒毒!沒毒!姚先生您冷靜點!”
姚鶴年手一鬆,眼神茫然。
“沒毒?那她為什麽吐?”
醫生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在姚鶴年臉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病人是急性胃痙攣。”
“原因主要是長期勞累,加上聞到了刺激性氣味引發的應激反應。”
醫生頓了頓,補了一句。
“另外,她的激素水平有點波動。雖然還沒達到確診標準,但這種嘔吐反應……很像是早孕的假性征兆,或者是早早孕。”
早孕。
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姚鶴年天靈蓋上。
腿一軟。
這位在京城呼風喚雨的姚二爺,當著醫生和護士的麵,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沒毒。
沒死。
……
特護病房。
蘇清影靠在床頭,正在輸營養液。
她看著坐在床邊、像丟了魂一樣的男人,忍不住伸腳踢了踢他的膝蓋。
“姚總,出息呢?”
姚鶴年回過神。
沒說話。
隻是俯身,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雙手死死環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進骨子裏。
“清影。”
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顫音。
“你嚇死我了。”
蘇清影感覺到頸窩處傳來一點溫熱的濕意。
哭了?
她心口一軟,抬手撫摸著他紮手的短發。
“醫生不都說了嗎?就是胃氣著了,加上那屋子味道太衝。我又不是紙糊的。”
“剛才那一瞬間……”
姚鶴年抬起頭。
眼眶通紅,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恐懼。
“我以為是趙素蘭回來了。我以為你要走我的老路。”
“醫生說可能是……懷孕。”
提到這兩個字,姚鶴年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鬆開手,看著蘇清影平坦的小腹。
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沒有初為人父的狂喜,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清影。”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那枚“囚心”戒指。
“剛才聽到可能是懷孕,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高興。”
“是怕。”
蘇清影看著他:“怕什麽?”
“怕遺傳。”
姚鶴年喉結滾動,嗓音沙啞。
“我吃了三十年的毒,流著趙素蘭的血。我是個怪物,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
“萬一……”
他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痛苦。
“萬一生出來個小怪物怎麽辦?萬一他也像我一樣,是個瘋子?萬一因為生孩子,讓你受罪,甚至……”
難產、大出血、一屍兩命。
這些詞在他腦海裏過了一遍,就像淩遲一樣。
“我不想要孩子。”
姚鶴年重新抱住她,聲音決絕。
“我有你就夠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多過。”
蘇清影任由他抱著。
她知道,這是他的心結。
這個男人看似強大,實則在親情這塊荒地上,寸草不生。他怕自己沒有愛人的能力,更怕那肮髒的血脈延續。
“姚鶴年。”
蘇清影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
“聽好了。”
“第一,你的毒解了,基因檢測報告就在保險櫃裏,你是正常的。”
“第二。”
她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生不生,什麽時候生,我說了算。但如果有那一天……”
蘇清影湊過去,吻在他眉心那顆紅痣上。
“那是因為我們相愛,我想留個像你的小混蛋在這個世上。”
“我們的孩子,不會是怪物。”
“他會有你的眉眼,我的腦子。他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小霸王,因為他爹是姚鶴年,誰敢欺負他?”
姚鶴年看著她。
眼底的堅冰,在這一刻徹底化成了一灘春水。
“小霸王?”
他低笑一聲,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那得先把這京城清理幹淨,給他騰個遊樂場出來。”
他直起身,恢複了往日的冷峻。
拿出手機,撥通了沈漫的電話。
“今晚參加‘清茶宴’的所有人。”
語氣平淡,卻透著股血腥氣。
“查賬。偷稅的送進去,賭博的斷手,剩下的全部逐出族譜,收回所有產業。”
“今晚之前,我要讓他們滾出京城。”
結束通話電話。
姚鶴年脫鞋,上床。
單人病床擁擠狹窄。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蘇清影手背上的針頭,從背後擁著她,像守護著稀世珍寶的惡龍。
“睡吧。”
他在她耳後落下一吻,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地獄空了。”
“以後,我給你造一座人間城。”
窗外雨停了。
蘇清影縮在他懷裏,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沉沉睡去。
隻是她不知道。
姚鶴年睜著眼,看了一整夜的月光。
既然有了軟肋,那就得把這身鎧甲,鍛得更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