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
頂層公寓的主臥沒開燈,加濕器的白霧在黑暗中無聲蔓延。
床褥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那是骨骼在極度緊繃下發出的錯位聲。
姚鶴年蜷縮著。
排毒到了第三階段——“蝕骨”。
毒素不再流淌於血管,而是鑽進了骨髓,正拿著鑿子,一寸寸把他的骨頭敲碎,再重組。
深灰色的床單濕透了,洇出一片黑。
一隻手伸過來。
帶著那股讓他安定的冷香。
蘇清影沒說話,從身後抱住他,將身體貼上他冰涼顫抖的脊背。
她在用體溫去煨這塊千年的寒冰。
“疼就咬。”
她把肩膀遞過去。
真絲睡衣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肩頭,昨晚留下的牙印還沒消,青紫斑駁。
姚鶴年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喘。
猛地翻身。
一口咬住那處軟肉。
沒留力。
鐵鏽味在口腔炸開。
蘇清影眉心微蹙,沒躲。
手掌順著他的脊椎,一節節往下撫摸,安撫這頭瀕臨失控的瘋獸。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鑽心的勁兒終於緩了下去。
姚鶴年鬆口。
舌尖卷過唇角的血漬,臉埋進她的頸窩。
“清影。”
嗓音粗糲,破敗不堪。
“嗯。”
“我是不是廢了?”
連疼都扛不住,得靠咬女人來止痛。
蘇清影手指穿過他濕透的發間,用力向後一扯,迫使他抬頭。
借著窗外慘白的月光,她盯著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
“廢了也是我的。”
她湊上去,吻住他帶血的唇。
“就算是把廢骨頭,我也得給你拚起來。”
……
次日傍晚。
京城寶格麗酒店。
一年一度的頂級慈善晚宴,名流雲集。
壓軸拍品是一塊從未麵世的“龍石種”翡翠原石。
那是蘇懷遠生前最後一次去緬甸公盤帶回來的,還沒來得及雕琢,人進了局子,石頭也沒了蹤影。
如今重見天日,蘇清影勢在必得。
更衣室裏。
姚鶴年套了件黑色高領羊絨衫,遮住了脖頸上的針孔和吻痕。
外罩長款風衣,整個人瘦削挺拔,透著股病態的禁慾感。
蘇清影正在戴耳環。
“你在家歇著。”她透過鏡子看他,“這種場合,我去就行。”
“不行。”
姚鶴年走過來。
從首飾盒裏挑出一枚胸針,別在她領口。
那是一隻展翅的鳳凰,紅寶石鑲嵌的眼睛,寒光熠熠。
“蘇家丟的東西,得姚家人陪著拿回來。”
他扣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掌心微涼,幹燥有力。
“走。”
“去砸場子。”
……
宴會廳金碧輝煌。
蘇清影挽著姚鶴年入場,喧鬧的大廳靜了一瞬。
視線交織。
探究、嫉妒、畏懼,還有等著看笑話的惡意。
傳聞姚二爺病入膏肓,活不過今年冬天。
可眼前這男人,雖說臉色蒼白了點,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閻王氣場,比以前更甚。
兩人落座第一排。
姚鶴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蘇清影端坐著,手裏拿著號碼牌,神色淡漠。
“喲,這不是姚二爺嗎?”
一道聲音插進來,帶著股令人不適的油膩。
隔壁桌,王總挺著個啤酒肚,手裏晃著紅酒杯。
他是做房地產起家的,一直被姚氏壓著打,如今聽聞姚鶴年不行了,那股子小人得誌的勁兒怎麽也壓不住。
“聽說您最近在養病?這種燒錢的場合,您身體吃得消嗎?”
王總抿了口酒,視線肆無忌憚地在蘇清影身上打轉。
“蘇小姐也是,守著個病秧子多累。這翡翠原石可是硬貨,姚氏最近資金鏈那麽緊,沒點‘硬’實力,怕是吃不下。”
一語雙關。
下流。
蘇清影眼神驟冷。
剛要起身,手背上一沉。
姚鶴年沒睜眼,隻是按住了她的手。
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拍賣開始了。”
他淡淡開口,連個眼神都沒給旁邊那坨肥肉。
台上,司儀揭開紅布。
一塊拳頭大小的翡翠原石靜靜躺在托盤裏。
皮殼擦開了一個窗,露出一抹醉人的帝王綠,水頭足得要滴下來。
那是父親的遺物。
蘇清影心口發緊。
“起拍價,五千萬。”
“六千萬!”王總立刻舉牌,挑釁地看向這邊。
“八千萬。”蘇清影跟。
“一億!”王總咬牙切齒,顯然是杠上了。
周圍竊竊私語。
“王胖子這是要跟姚家硬剛啊。”
“姚二爺身體不行了,姚氏內部又亂,估計拿不出太多流動資金。”
“蘇家那丫頭也是可憐,剛上位就要被打臉。”
王總聽著議論,更得意了:“一億兩千萬!蘇小姐,姚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您這敗家速度,二爺受得了嗎?”
蘇清影捏緊了號碼牌。
姚氏最近確實在回籠資金,現金流吃緊。
一億兩千萬,溢價太多了。
就在她猶豫的一瞬。
身邊的男人動了。
姚鶴年睜開眼。
那雙鳳眸裏一片清明,哪有半點病態。
他伸手,從蘇清影手裏抽走號碼牌。
舉起。
“三億。”
全場死寂。
連司儀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姚……姚先生,您說多少?”
“三億。”
姚鶴年懶洋洋地靠回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場買顆白菜。
“嫌少?”
他又舉了一下牌。
“那四億。”
瘋了。
全場嘩然。
這塊石頭頂天了值一億五千萬,四個億?
這是拿錢點煙抽啊!
王總臉上的肉都在抖,冷汗瞬間下來了:“姚鶴年!你……你這是惡意抬價!你有那麽多現金嗎?!”
姚鶴年終於轉頭。
視線掃過王總,像是在看一粒灰塵。
“姚某別的沒有。”
他牽起蘇清影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就是錢多得沒處花。”
“既然我太太喜歡,別說四個億。”
他笑了,笑得邪氣凜然。
“就是把這樓買了給她聽個響,我也樂意。”
“王總,還跟嗎?”
跟?
拿什麽跟?
王總臉色鐵青,一屁股跌回椅子上,脊梁骨被人抽了似的。
“四億一次!四億兩次!成交!”
錘落。
定音。
姚鶴年招手叫來侍應生。
“送去後台。”他指了指那塊石頭,“找最好的師傅,現在就切。”
“做一對玉牌。”
“什麽花紋都不要,就要素牌。大小……”
他捏了捏蘇清影的指骨。
“按我倆的指骨尺寸做。”
……
拍賣會散場。
貴賓通道裏,燈光昏暗。
王總帶著幾個保鏢堵在路口,顯然是氣不過,想找回點場子。
“姚鶴年,你別太囂張!”王總指著他的鼻子,“誰不知道你快死了?留不住財也留不住人!等你兩腿一蹬,這女人指不定是誰的……”
話沒說完。
姚鶴年停下腳步。
他鬆開蘇清影的手,慢條斯理地解開風衣釦子,遞給她。
“拿著。”
然後,上前一步。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抬腿。
一腳踹在王總那肥碩的肚子上。
砰!
兩百斤的肉球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重重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啊——!”
慘叫聲在通道裏回蕩。
保鏢們剛想動,沈漫帶著一隊黑衣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甩著戰術棍,眼神凶狠。
姚鶴年收回腿。
他走到蜷縮在地上的王總麵前,蹲下。
伸手,拍了拍那張滿是冷汗和鼻涕的肥臉。
“短命鬼?”
他輕笑一聲,眉心那點紅痣妖冶如血。
“隻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來。”
他站起身,接過蘇清影遞來的濕巾,擦了擦手。
“沈漫。”
“在。”
“王氏的資金鏈,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它斷裂。”
“明白。”
……
邁巴赫後座。
隔板升起,隔絕了前排司機的視線。
姚鶴年靠在蘇清影身上,剛才那一腳耗盡了他積攢了一天的力氣。
冷汗再次冒出來,打濕了羊絨衫。
“逞強。”
蘇清影嘴上罵著,手卻輕柔地幫他按揉著太陽穴。
“那是你爸的東西,不能讓髒手碰。”
姚鶴年閉著眼,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絲絨盒子。
開啟。
兩塊剛切好的翡翠牌子躺在裏麵。
帝王綠,通透無瑕。長條形,打磨得圓潤光滑,像兩截玉骨。
“給。”
他拿起一塊,掛在蘇清影脖子上。
冰涼的玉石滑進領口,貼著溫熱的肌膚,激起一陣戰栗。
“這是什麽?”蘇清影摸著那塊牌子。
“骨頭。”
姚鶴年把另一塊掛在自己脖子上。
兩塊玉牌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翻身,將蘇清影壓在身下。
狹窄的車廂裏,呼吸交纏。
“清影。”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某種病態的偏執。
“我是你的枯骨,你是我的血肉。”
“這牌子戴上了,就是把命拴在了一起。”
“咱們這輩子,誰也別想清白地活著。”
蘇清影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身傷病,卻又強大得不可一世的男人。
她主動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吻了上去。
“好。”
“那就一起爛在泥裏。”
“生同衾,死同穴。”
窗外霓虹閃爍,車內曖昧橫生。
那兩塊翡翠骨牌,在兩人的心口之間,隨著心跳的頻率,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那是活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