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
姚家老宅。
宴會廳內。
蘇清影站在光影的死角。
一身純黑絲絨禮服,剪裁極簡。
沒有任何珠寶,連耳垂都空蕩蕩的。
在滿場珠光寶氣的貴婦堆裏,她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這就對了。
丈夫剛被流放,身為“棄婦”,穿得太豔是輕浮,穿得太素是晦氣。
隻有這種沉悶到極致的黑,才能把“隱忍”二字,狠狠釘進每個人的視網膜。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功臣嗎?”
一道尖利的女聲刺破了低語。
方蘭端著一隻青瓷碗走來。
暗紅色旗袍裹著她略顯臃腫的身材。
顴骨高聳,典型的刻薄相。
兒子被發配非洲,她這個當媽的,恨不得生吞了蘇清影。
周圍瞬間安靜。
幾十雙眼睛帶著看戲的戲謔,聚焦過來。
蘇清影垂下眼睫。
雙手交疊。
姿態謙卑到了泥土裏。
“媽。”
“別叫我媽!我擔不起!”
方蘭把青瓷碗重重磕在茶幾上。
湯汁濺出,落在蘇清影手背。
滾燙。
蘇清影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晉誠剛走,你就穿一身黑,給誰奔喪呢?”
方蘭指著她的鼻子。
唾沫星子亂飛。
“巴不得大房死絕了,你好去攀高枝是吧?”
這話太毒。
周圍有人發出了意味深長的低笑。
蘇清影抬起頭。
眼眶在一秒內泛紅。
聲音輕得像斷了線的風箏。
“媽,我隻是……心裏難受。”
“難受?我看你是心裏有鬼!”
方蘭冷笑。
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湯藥。
“既然難受,就把這碗紅花湯喝了。”
“活血化瘀,最適合你這種占著位置不幹活的廢物。”
紅花。
在這個圈子裏,誰不知道這是傷陰損德的猛藥?
當眾逼兒媳喝這個,是把蘇清影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
“媽……這湯太燙了,能不能……”
蘇清影往後縮了縮。
瑟瑟發抖。
“喝!”
方蘭步步緊逼。
直接把碗懟到了蘇清影嘴邊。
“不喝就是心裏沒我這個婆婆!”
蘇清影看著眼前那碗散發著苦澀藥味的湯。
她在心裏極快地計算著成本與收益。
喝了,傷身,虧本。
拒絕,被扣不孝帽子,人設崩塌。
那就隻有第三條路。
餘光裏,姚老爺子的柺杖聲正由遠及近。
時機剛好。
蘇清影伸出手。
看似要去接碗,指尖卻在碗底極其隱蔽地一彈。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青瓷碗翻倒。
滾燙的紅花湯,結結實實地潑在了蘇清影白皙的手背和半截小臂上。
甚至能聽到皮肉被燙熟的細微聲響。
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腫,瞬間在冷白皮上炸開。
痛感鑽心。
蘇清影身子一顫。
生理性淚水奪眶而出。
但她沒有檢視傷口。
“噗通”一聲。
她直挺挺跪在了滿地碎片上。
瓷片紮破膝蓋,鮮血瞬間滲出。
她伸手去抓方蘭的裙擺。
卑微至極。
“媽!對不起!都是我笨手笨腳……”
“您別生氣……我喝,我這就舔幹淨……”
她作勢真的要低下頭,去舔地毯上的湯漬。
這一幕,太慘烈。
原本看戲的賓客們,臉色全變了。
豪門雖然亂,但也沒見過這麽把人往死裏逼的。
“這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人家老公剛出事,這也太欺負人了。”
輿論的風向,瞬間逆轉。
方蘭愣在原地。
她明明感覺自己還沒鬆手,這碗怎麽就飛了?
“你……你裝什麽裝!我根本沒用力!”
方蘭氣急敗壞。
抬腳就要踢。
“住手!”
一聲暴喝。
姚老爺子在管家的攙扶下,快步走來。
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全是掛不住的怒容。
“爸,是她自己……”
“閉嘴!”
姚老爺子一柺杖狠狠頓在地上。
大理石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當著這麽多客人的麵,你是嫌姚家的臉丟得不夠幹淨嗎?”
“晉誠是被我送走的!你有氣衝我撒!欺負清影算什麽本事?”
老爺子看了一眼蘇清影那隻紅腫不堪的手。
這傷是真的。
這委屈也是真的。
現在正是姚氏股價波動的敏感期。
要是傳出“姚家苛待功臣”的新聞,明天開盤又是個跌停。
“管家!帶大少奶奶去處理傷口!”
“方蘭,你給我滾回房間去,這個月不許踏出房門一步!”
方蘭臉色慘白。
她惡狠狠地瞪了蘇清影一眼,不甘心地轉身離開。
蘇清影被傭人扶起來。
她疼得冷汗直冒。
卻還是強撐著對老爺子鞠了一躬。
“謝謝爺爺……媽她隻是心情不好,我不怪她。”
這一刀補得,溫柔又致命。
老爺子歎了口氣。
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個懂事的孩子。去吧。”
人群散開。
蘇清影在傭人的帶領下走向休息室。
經過長廊拐角時,她停下腳步。
“我自己去就行,你們忙吧。”
支走了傭人。
蘇清影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漠。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燙傷。
確實疼。
但比起即將到手的獵物,這點皮肉苦,是一筆劃算的投資。
“苦肉計用得挺熟練。”
一道冷淡的聲音,伴隨著輪椅碾過地毯的悶響,從陰影裏傳來。
蘇清影沒回頭。
那股霸道的奇楠沉香味道,已經告訴了她來人是誰。
姚鶴年。
他今晚穿了一身暗紋唐裝。
手裏依舊捏著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
輪椅停在她身側。
“小叔心疼了?”
蘇清影側過頭。
將受傷的手背往身後藏了藏。
語氣裏帶著幾分挑釁。
姚鶴年沒理會她的調情。
他目視前方。
視線穿過宴會廳的人群,落在了東南角的一個卡座上。
那裏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地中海發型,戴著金絲眼鏡。
正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和人寒暄。
隻是那笑容,僵硬得像焊在臉上。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那是劉國強。”
姚鶴年開口。
聲音低沉。
“姚氏集團財務總監,也是當年你父親那個專案的主審計師。”
蘇清影瞳孔微縮。
就是他?
當年檔案裏缺失的第十四頁,簽字人就是他?
“他很謹慎。”
姚鶴年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噠、噠。
像是某種進攻的暗號。
“但他有個毛病。”
“隻要一撒謊,左邊嘴角就會抽搐。”
蘇清影轉頭看向姚鶴年。
這個男人,把人心都算透了。
“小叔這是在給我遞刀?”
“我是看你這隻手廢了,怕你拿不動刀。”
姚鶴年瞥了一眼她紅腫的手背。
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戾氣。
隨後,他從袖口裏摸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瓷瓶,隨手扔進蘇清影懷裏。
“燙傷膏。”
“塗好了再去殺人。”
說完,他操控輪椅,滑向了另一個方向。
蘇清影握著那個帶著體溫的瓷瓶。
上麵沒有標簽,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扯了扯嘴角。
這男人,嘴硬心黑。
十分鍾後。
蘇清影簡單處理了傷口。
端著一杯香檳,走向了東南角。
劉國強正喝得微醺。
“劉總,好興致。”
蘇清影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劉國強嚇得一哆嗦,酒灑了一褲子。
他回過頭,看見是蘇清影,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喲,這不是大少奶奶嗎?聽說您剛接手法務部,恭喜恭喜。”
他打著哈哈。
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後縮。
典型的防禦姿態。
蘇清影沒給他退路。
她直接坐在了劉國強對麵的沙發上。
將那杯沒喝的香檳推到他麵前。
“劉總,我在整理以前的舊檔案。”
蘇清影盯著他的眼睛。
語速很慢。
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S-927號卷宗。”
“關於蘇懷遠的那個案子。”
聽到“蘇懷遠”三個字。
劉國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大……大少奶奶真會開玩笑,那都是陳年舊賬了,有什麽好看的。”
他在撒謊。
但他死死控製住了嘴角,沒有抽搐。
是個老狐狸。
心理素質不錯。
蘇清影身體前傾。
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卷宗裏少了一頁。”
“第十四頁。”
“我查了當年的出入記錄,那天晚上,隻有您進了檔案室。”
這一次。
劉國強的防線崩了。
他的左側嘴角,像是觸電一樣,瘋狂抽搐了兩下。
“不……不是我!”
劉國強聲音拔高。
引得周圍幾個人側目。
他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聲音。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擦都擦不完。
“大少奶奶,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根本不知道什麽第十四頁!蘇懷遠是畏罪自殺,跟我沒關係!”
他在恐懼。
但不僅僅是因為蘇清影。
蘇清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在看哪?
蘇清影順著劉國強驚恐的視線,緩緩回頭。
宴會廳的二樓迴廊上。
姚鶴年坐在輪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邊。
他手裏舉著一杯紅酒。
隔著嘈雜的人群。
隔著璀璨的燈光。
他對劉國強,遙遙舉杯。
那個動作,優雅,從容。
像是在祭奠一個死人。
“哐當!”
劉國強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像是見到了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
嘴唇哆嗦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是他……是他……”
劉國強喃喃自語。
眼神渙散。
“隻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蘇清影猛地轉過頭,想要追問:“他是誰?”
但劉國強突然像瘋了一樣跳起來。
“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推開擋路的服務生,跌跌撞撞地往後門跑去。
那背影,倉惶如喪家之犬。
“站住!”
蘇清影提起裙擺就追。
這個線索不能斷!
穿過喧鬧的宴會廳。
衝進幽靜的後花園。
夜風冷冽。
吹得蘇清影的裙擺獵獵作響。
劉國強跑得很快,轉眼就消失在泳池方向的灌木叢後。
蘇清影剛追到泳池邊。
“嗡——”
手包裏的手機突然震動。
不是微信。
是一條彩信。
發件人是一個亂碼。
蘇清影停下腳步,點開螢幕。
下一秒。
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
那是一張照片。
背景就是眼前的這個露天泳池。
湛藍的水麵上,飄著一具屍體。
地中海發型,金絲眼鏡。
正是劉國強。
他的臉朝下。
後背上插著一把餐刀。
鮮血染紅了半池水,像極了剛才那碗紅花湯。
照片下麵,配了一行簡短的字:
【太慢了。】
蘇清影猛地抬頭。
前方的泳池裏,水波還在蕩漾。
劉國強的屍體,正隨著水波,一下,一下,撞擊著池壁。
而在泳池對麵的陰影裏。
一點猩紅的煙火,明滅閃爍。
輪椅的輪廓,若隱若現。
蘇清影握緊了手機,指關節泛白。
這就是姚鶴年說的“機會”?
這哪裏是機會。
這是他在告訴她——
在這個棋局裏,跟不上節奏的棋子,隻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