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集團大廈,三十五層。
電梯門無聲滑開。
蘇清影走出電梯,指尖劃過工牌上的邊緣,略微刺痛。
她穿了一身月白旗袍,針織衫鬆垮地掛在肩頭,像一抹隨時會散的月光。
這種打扮在西裝革履的法務部,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軟弱。
“看,那位就是剛上任的‘吉祥物’。”
“洗了三年襪子,現在來洗姚氏的爛賬?老爺子真是老糊塗了。”
“王副總說了,在那間堆破爛的休息室裏給她準備了全套美甲工具,隻要她不亂動,大家就相安無事。”
茶水間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蘇清影沒回頭,視線掠過牆上的樓層分佈圖。
輕視是最好的保護色,它能讓獵物在不知不覺中露出脖頸。
推開總監辦公室的大門。
煙草味混雜著濃鬱的普洱茶香,撲麵而來。
王振東陷在真皮轉椅裏,正慢條斯理地用紫砂壺蓋撥弄著浮沫。
他沒抬頭,也沒起身。
作為姚晉誠最忠誠的“賬房先生”,他有資本傲慢。
“大少奶奶,坐。”
王振東指了指對麵的硬木椅,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來討債的窮親戚。
“小李,給少奶奶倒杯溫水,記得多加兩塊方糖,女孩子嘛,喝不慣咱們老爺們兒的苦茶。”
蘇清影沒動。
她走到辦公桌前,隨手翻開一份攤開的卷宗。
“王副總,這把椅子,坐著燙屁股嗎?”
王振東喝茶的動作一頓。
他掀起眼皮,扶了扶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抹職業化的假笑。
“大少奶奶說笑了。這位置是姚總給的,我坐得穩如泰山。”
他從抽屜裏甩出一疊厚重的合同。
“恒遠地產的並購案,三百頁。您要是真想幫忙,就把裏麵的錯別字圈出來。這活兒不費腦子,適合您消磨時間。”
蘇清影接過合同,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敲擊。
一下,又一下。
她突然笑了,眉眼彎彎,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王副總,您剛才喝茶的時候,左手小拇指在抖。”
王振東的笑容僵了半秒。
“您在怕什麽?”
蘇清影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溫軟得像是在情人耳邊呢喃。
“怕恒遠那塊‘商業用地’變‘工業用地’的差價被發現?”
“還是怕……開曼群島那個‘藍鯨資本’的賬戶,今晚會被查封?”
王振東手裏的壺蓋“哢噠”一聲,撞在了杯沿上。
他盯著蘇清影,眼神裏的輕蔑瞬間被一種見鬼般的驚恐取代。
“你……你從哪聽來的胡話?”
蘇清影沒回答。
她從針織衫口袋裏掏出一枚黑色U盤,輕輕滑過桌麵。
U盤撞在王振東的杯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裏麵有您和恒遠老闆在‘夜色’會所的精彩錄音。”
“還有藍鯨資本過去三年的每一筆進項。”
“王副總,您猜,如果我把這些發給姚晉誠,他會先保你,還是先滅口?”
王振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他想伸手搶奪U盤,卻對上了蘇清影的眼睛。
那雙原本柔弱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冰冷的嘲弄。
“你到底是誰?”
王振東的嗓音像是被粗砂紙磨過,透著絕望的嘶啞。
蘇清影直起身,嫌惡地拍了拍旗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是來接管這裏的人。”
她轉身,看向門外那些僵若木雞的員工。
“通知人事和合規,王振東嚴重違紀,即刻停職。”
“法務部所有在研專案熔斷,重新審計。”
“誰有異議,現在就可以去經偵支隊領號排隊。”
走廊裏死一般寂靜。
保安衝進來時,王振東已經癱在了地上,像一灘爛泥。
蘇清影坐進那張還帶著餘溫的轉椅,嫌棄地皺了皺眉。
“把窗戶全部開啟。”
“這裏有一股……死人的味道。”
清理法務部隻用了半小時。
蘇清影避開走廊盡頭的監控,閃身進了隱蔽的消防通道。
地下二層,檔案室。
這裏是姚家的禁區,也是埋葬秘密的墳場。
蘇清影從王振東的私人保險櫃裏拿到了通行證。
刷卡,驗證。
厚重的合金大門緩緩開啟,吐出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
她直奔S-927號櫃。
【蘇懷遠案(絕密)】
看到這五個字的瞬間,蘇清影的呼吸停滯了。
三年前,她的父親,那個正直一輩子的會計,在這裏變成了“挪用公款的罪人”。
她顫抖著拆開火漆封條。
檔案在指尖翻動。
第十一頁,第十二頁,第十三頁……
翻頁的手猛然僵住。
下一頁是第十五頁。
第十四頁消失了。
切口整齊得令人發毛,顯然是用極快的手術刀一刀切斷。
就在這時,脊背爬上一股森寒的涼意。
那是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直覺。
蘇清影沒回頭,右手反握拆信刀,身體如緊繃的弓弦,驟然向後刺出。
“叮!”
手腕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扣住。
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黑暗中,一股霸道的奇楠沉香氣味瞬間侵占了她的呼吸。
蘇清影心髒漏跳了一拍。
“小叔?”
貨架深處的陰影裏,姚鶴年坐在輪椅上。
他穿了一件純黑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幾乎融進了黑暗。
唯有指間那串佛珠,在微弱的應急燈下泛著詭異的冷光。
“蘇總監,上班第一天就來翻這種‘垃圾’,胃口不小。”
他微微用力,將蘇清影拉近。
兩人的鼻尖幾乎撞在一起。
他指腹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的脈搏,動作輕佻,眼神卻冷得像冰。
“這就是你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蘇清影沒有退縮。
她反而借力貼近他的胸膛,刀尖抵住他黑色毛衣下的鎖骨。
“小叔不也在這兒‘散步’嗎?”
“還是說,這少掉的一頁,就在你懷裏?”
姚鶴年低頭,看著抵在自己命脈上的利刃。
他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邊緣帶著熟悉的防偽水印。
蘇清影伸手想搶,卻被他輕鬆避開。
“想要?”
姚鶴年仰起頭,露出修長而脆弱的脖頸。
那是**裸的引誘。
“蘇清影,這頁紙上的名字,能讓整個姚家翻天覆地。”
他突然傾身,輪椅的踏板撞在蘇清影的小腿上,將她死死鎖在鐵皮櫃與他之間。
檀香味濃烈得讓人眩暈。
“當年經手你父親案子的,一共三個人。”
姚鶴年的聲音極低,像是貼著她的耳膜在廝磨。
“一個瘋了,一個死了。”
“最後一個,就在今晚的姚家宴會上。”
蘇清影瞳孔微縮,死死盯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是誰?”
姚鶴年沒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紙塞回貼近心髒的口袋。
隨後,他伸出粗糙的指腹,輕輕揩去蘇清影眼角因為緊繃而溢位的一點生理性淚水。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瓷器。
“今晚,我會給你機會。”
“能不能讓他開口,看你的本事……或者,看你在床上的手段。”
他惡劣地笑了笑,鬆開手,操控輪椅利落地轉身。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檔案室回蕩。
“記住,隻有死人,才最守口如瓶。”
“或者……你求我。”
蘇清影站在原地,掌心的汗水浸透了拆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