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冷氣開得太足。
林曼舒站在人群中央。
一身寶藍禮服,像隻驕傲的孔雀。
她是今晚的主角,國際醫療峰會的閉幕酒會,她是主辦方之一。
姚鶴年剛踏進廳門,腳步就頓住了。
一股味道。
極淡。
極苦。
像是沒熟透的生杏仁,被人碾碎了,混進刺鼻的化學藥劑裏。
這味道別人聞不出。
但他刻進了骨髓。
趙素蘭曾無數次把他關在地下室,每次注射那種能放大痛覺的神經誘導劑前,空氣裏飄的就是這個味兒。
隻要聞到這個,哪怕是一根頭發絲落在麵板上,都像鈍刀子在割肉。
蘇清影察覺到臂彎裏的肌肉瞬間僵硬。
“怎麽了?”
姚鶴年沒說話。
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把襯衫領口洇濕了一圈。
他死死扣住蘇清影的手。
指骨泛白。
眼前那些觥籌交錯的光影開始扭曲,拉長,變成了趙素蘭那張陰惻惻的臉。
“鶴年。”
林曼舒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她身上的苦杏仁味最重。
顯然,這味道是衝著他來的。
“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林曼舒走近一步,視線貪婪地在姚鶴年慘白的臉上遊走。
她壓低聲音,語氣溫柔得像那個雨夜裏的劊子手。
“是不是覺得骨頭縫裏有螞蟻在爬?那種疼,隻有我知道怎麽止。”
她伸出手。
指尖塗著鮮紅的蔻丹,想要去碰姚鶴年還在顫抖的眼睫。
“滾……”
姚鶴年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他想推開眼前這個女人,可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連抬手的力氣都被抽幹。
那種被當作實驗品解剖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滅頂而來。
啪。
一隻手橫插進來。
毫不客氣。
酒液潑灑,濺在林曼舒昂貴的禮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汙漬。
蘇清影擋在姚鶴年身前。
她沒看林曼舒那張錯愕的臉,隻是冷冷地盯著對方的脖頸——那裏噴了這種特製的香水。
“林小姐,你的香水味太衝。”
蘇清影從手包裏掏出絲巾,捂住姚鶴年的口鼻。
“熏著我先生了。”
“蘇清影!你……”
“讓開。”
蘇清影沒廢話。
她架起姚鶴年的一條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往側門的休息室帶。
姚鶴年渾身滾燙,卻在打擺子。
“清影……走……”
他偏過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狼狽、脆弱、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梁的狗。
“別看我……會傷了你……滾遠點!”
蘇清影充耳不聞。
一腳踹開休息室衛生間的門。
反鎖。
嘩啦——
水龍頭被開到最大。
冷水衝擊瓷盆的噪音,勉強蓋過了外麵宴會廳的喧囂,也隔絕了那股要命的味道。
狹窄的空間裏,隻剩兩人的呼吸聲。
姚鶴年滑坐在洗手檯旁。
他痛苦地蜷縮著,雙手抱頭,指節死死抵著太陽穴。
幻覺裏,無數根針正紮進他的腦髓,趙素蘭拿著針管,正對著他笑。
“別過來……別碰我!”
他嘶吼一聲,一拳砸在鏡子上。
嘩啦。
鏡麵碎裂,幾片碎玻璃紮進指縫,血順著往下淌。
他感覺不到疼。
或者說,體內的劇痛已經讓他對外界的痛覺麻木了。
蘇清影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口發緊。
怎麽喚醒一個陷在噩夢裏的人?
隻有比噩夢更真實的刺激。
她拉開手包的拉鏈。
沒有刀。
隻有一支修眉用的折疊刀片。
夠了。
蘇清影沒猶豫,握住刀柄,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嘶啦。
皮肉翻卷。
鮮紅的血瞬間湧出來,帶著溫熱的腥氣。
她扔掉刀片,上前一步,跪在姚鶴年麵前。
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姚鶴年!”
她把流血的手掌貼上他的唇。
用力按壓。
血流進他的嘴裏,染紅了他的牙齒,順著嘴角滑落,滴在他雪白的襯衫領口上。
觸目驚心。
“嚐嚐!”
蘇清影盯著他渙散的瞳孔,聲音厲得像刀。
“這是血!是熱的!我是蘇清影!”
“你不在地下室!趙素蘭死了!你在我身邊!”
銅鏽味在口腔裏蔓延。
鹹的。
熱的。
那是真實的味道。
不是幻覺裏那種腐爛的藥水味,是鮮活的、滾燙的生命力。
姚鶴年渾身一震。
眼底那層灰敗的霧氣散去,聚起兩簇鬼火。
眼前沒有手術刀,沒有鐵籠。
隻有一張煞白的小臉,眼眶通紅,正死死盯著他。
而嘴裏的血腥味,來源於她掌心那道猙獰的傷口。
“清影……”
理智回籠的瞬間,巨大的心疼壓過了毒癮般的痛苦。
“你瘋了……”
姚鶴年顫抖著捧起她的手。
看著那道還在冒血的口子,他眼底的赤紅未退,反而染上了一種近乎野獸的偏執。
他低下頭。
舌尖卷過她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像隻受傷的野獸在為伴侶舔舐傷口,又像是在貪婪地汲取這唯一的解藥。
蘇清影沒躲。
另一隻手撫摸著他被冷汗浸濕的頭發,指尖穿過發絲,按著他的後腦。
“清醒了嗎?”
姚鶴年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唇上全是她的血,襯得那張臉妖冶如鬼魅。
“隻有痛覺不會撒謊。”
蘇清影看著他,聲音放軟了些:“疼嗎?”
“不疼。”
姚鶴年盯著她,眼神變了。
那種心疼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毀滅一切的佔有慾。
他猛地起身,把蘇清影抱上了洗手檯。
大理石台麵冰涼,激得蘇清影一哆嗦。
雙手撐在她身側,把她圈禁在鏡子和胸膛之間。
“蘇清影。”
他在她耳邊喘息,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拿血餵我。”
“這輩子我都戒不掉你了。”
話音未落,吻便落了下來。
帶著血腥氣,帶著失控的力道。
他在確認她的存在。
“唔……”
蘇清影仰著頭,看著破碎鏡子裏糾纏的身影。
姚鶴年的白襯衫上全是血手印,那是她剛才留下的。
他的手探入她的禮服下擺。
粗糙的指腹擦過之處引起一陣戰栗。
“姚鶴年……這裏是外麵……”
“沒人敢進來。”
姚鶴年一口咬在她頸側的大動脈上。
聽著那裏強有力的跳動聲,他那種瀕死的恐慌才終於平複。
“剛才林曼舒碰我了。”
他含混不清地抱怨,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動作卻狠厲得像狼。
“髒死了。”
“幫我洗洗。”
蘇清影手指抓緊他的肩膀,指甲陷入襯衫布料。
“瘋子……”
“嗯,瘋子。”
姚鶴年低笑,抬起頭,看著她迷離的眼。
“這瘋子歸你管。”
狹窄的衛生間裏,水聲掩蓋了一切曖昧的聲響。
……
半小時後。
門開了。
姚鶴年抱著蘇清影走出來。
他身上披著那件沾血的西裝外套,把懷裏的人遮得嚴嚴實實。
臉上那種病態的蒼白已經褪去,恢複了平日裏那種高不可攀的冷峻。
隻是嘴角的血跡沒擦幹淨,透著股饜足的邪氣。
經過走廊時,幾個服務生嚇得貼牆站好,大氣不敢出。
姚鶴年沒理會。
他單手抱著人,另一隻手拿出手機。
撥通了暗部的專線。
“把今晚會場的香氛供應商查封了。”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天氣不錯。
“還有。”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的方向。
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給林曼舒送份回禮。”
“把她那個醫療集團所有的違規試藥證據,發給國際刑警。”
“既然她這麽喜歡研究藥。”
“那就去監獄裏,好好研究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