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老宅的窗欞有些受潮。
推開時,動靜發酸。
今夜無月。
風倒是大,把院子裏的海棠樹吹得沙沙作響。
按京城的老規矩,結婚前夜,新人不見麵。
說是見了衝喜,不吉利。
蘇清影沒開燈。
她跪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紅木書桌前。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光,看著桌上擺著的兩張黑白照片。
蘇懷遠笑得溫吞。
母親眼角帶著細紋。
“爸,媽。”
她手指撫過相框邊緣,指尖沾了點灰。
“路走完了。”
“明天,我就要嫁人了。”
嫁給那個你們拚了命也要保下來的“怪物”。
話音剛落。
窗外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
緊接著是皮鞋踩在瓦片上的動靜。
蘇清影還沒來得及回頭,腰身驟緊。
一股帶著夜露寒氣和奇楠沉香的味道,蠻橫地闖了進來。
瞬間填滿了這間充滿少女氣息的閨房。
“姚鶴年。”
蘇清影沒掙紮。
身子向後,靠進那個寬闊滾燙的懷抱。
“翻窗戶?”
“姚董這是做賊做上癮了?”
“做賊?”
男人低笑。
胸腔震動貼著她的後背。
他下巴抵在她肩窩,胡茬有點紮人。
“自家媳婦的房,怎麽能叫賊?”
“叫采花。”
他手腕一翻。
一串東西順著蘇清影的手腕滑了進去。
涼沁沁的。
帶著體溫。
是那串奇楠沉香佛珠。
之前被蘇清影扯斷了,散了一地。
沒想到他一顆顆撿回來,又重新穿好了。
蘇清影低頭。
借著微光,她發現珠子少了一顆。
那是之前在那場爆炸裏,他塞給她保命的那顆。
也是唯一丟了的一顆。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紅豆。
相思紅豆。
顏色豔得像血。
在一圈沉鬱的黑褐色沉香裏,紮眼得很。
蘇清影指腹摩挲過那顆紅豆。
上麵被人用刻刀極其精細地刻了兩個字:
鶴與影。
入骨相思。
“這手藝……”
蘇清影挑眉:“不像是大師工。”
“我刻的。”
姚鶴年抓著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看著那顆紅豆,聲音有些發沉。
“那顆保命的珠子丟了,以後我把心補給你。”
“姚鶴年。”
“嗯?”
“你在怕什麽?”
蘇清影太瞭解他了。
這男人抱著她的力道太緊。
緊得像是要把她勒進骨頭裏。
他在抖。
很細微,但瞞不過她的感知。
姚鶴年沉默了。
許久。
他把臉埋進她的長發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影。”
嗓音沙啞。
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惶恐。
“趙素蘭死了,毒解了。”
“但我骨子裏流著她的血。”
“我吃了三十年的毒藥,是個藥罐子,也是個瘋子。”
他的手掌覆上蘇清影平坦的小腹。
那裏現在什麽都沒有。
但未來會有。
“萬一……”
他喉結滾動。
那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萬一遺傳呢?”
“萬一我生出來的也是個怪物?”
“萬一我根本學不會怎麽當個爹……”
他見過太多地獄。
所以不敢把任何幹淨的東西帶進去。
蘇清影心口一酸。
這個在京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等待判決的孩子。
在她麵前剖開了最軟的那塊肉。
她轉過身。
麵對麵跨坐在他腿上。
雙手捧起他的臉。
“看著我。”
姚鶴年抬眼。
那雙鳳眸裏全是紅血絲。
蘇清影沒說話。
她從書桌的抽屜裏,抽出一份檔案。
那是她通過沈漫,偷偷把姚鶴年的血液樣本送去國外頂級實驗室做的基因檢測報告。
啪。
檔案拍在他胸口。
“自己看。”
姚鶴年愣了一下。
借著月光,翻開那幾頁紙。
全是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
但最後的結論那一欄,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未發現遺傳性神經毒素殘留。基因序列正常。】
“趙素蘭給你喂的是神經毒素,不是基因炸彈。”
蘇清影手指點著那行字。
“毒排幹淨了,你就隻是姚鶴年。”
“怪物已經被愛殺死了。”
她湊過去,解開他睡衣的釦子。
露出口那道為了救她留下的刀疤。
粉色的肉芽已經長好,像一條蜿蜒的蜈蚣。
她低下頭。
吻在那道疤上。
“現在活著的,是我的丈夫。”
姚鶴年捏著那份報告。
指節泛白。
紙張被他捏皺了,發出細碎的聲響。
某種一直緊繃在腦子裏的弦,斷了。
那份壓了他三十年的自卑和恐懼,被這張輕飄飄的紙,徹底粉碎。
“蘇清影……”
他扔掉報告。
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吻了上去。
凶狠。
急切。
像是要把這遲到了三十年的正常人生,一口氣全部討回來。
書桌上的照片被掃落在地。
蘇清影被他壓在桌麵上。
紅木冰涼,硌著脊背。
身前的男人卻滾燙如火。
“別……”
蘇清影喘息著推他:“明天還要早起……化妝師五點就來……”
“讓她們等。”
姚鶴年根本聽不進去。
他眼底燒著火。
那是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他把她的雙手反剪在頭頂,單手扣住。
手腕上那串剛穿好的佛珠,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
崩——!
繩子斷了。
一百零八顆珠子,連同那顆紅豆。
劈裏啪啦地砸在桌麵上。
又滾落到地板上。
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在這寂靜的深夜裏,這聲音清脆得驚心動魄。
“珠子……”
蘇清影下意識想去抓。
“別管它!”
姚鶴年把她按回去。
他看著滿地亂滾的佛珠,眼神狂熱。
曾經,這串珠子是他的戒律,是他的鎖鏈。
現在,斷了。
佛祖沒能渡他。
渡他的,是眼前這個女人。
“碎了就碎了。”
他在她耳邊低喘。
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在她鎖骨上,燙得她一激靈。
“從今往後,老子不信佛。”
“隻信你。”
這一夜。
蘇家老宅的書桌在風雨中吱呀作響,搖曳了一整晚。
窗外的風停了。
隻有屋內的雨,下了一整夜。
……
次日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遠處衚衕口,隱約傳來了鞭炮的動靜。
迎親的隊伍快到了。
蘇清影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縮在被子裏,露出一截布滿紅痕的肩膀。
姚鶴年已經穿戴整齊。
那身黑色西裝挺括筆直,把他襯得衣冠楚楚。
他俯身。
在蘇清影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我走了。”
蘇清影迷迷糊糊地睜眼,嗓子啞得不像話:“走正門……”
“不行。”
姚鶴年勾唇,笑得有些痞。
“正門得留著八抬大轎來抬你。”
“我怎麽來的,怎麽走。”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光灑進來,照亮了地板角落裏的一顆珠子。
那是昨晚滾落的一顆奇楠沉香。
姚鶴年彎腰,撿起那顆珠子。
放在掌心摩挲了兩下,然後裝進口袋。
“這個我帶走了。”
他回頭,看了眼床上的人。
眼底全是溫柔的碎光。
“當個信物。”
“等會兒婚禮上,拿你的餘生來換。”
翻身。
躍下。
動作利落得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蘇清影撐起身子。
看著空蕩蕩的視窗,又看了看滿地散落的佛珠。
陽光一點點爬上書桌,照亮了父母的照片。
照片裏,蘇懷遠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蘇清影突然覺得心裏前所未有的安寧。
那些陰謀、算計、鮮血、複仇。
都隨著昨夜那串斷掉的佛珠,徹底散落在了塵埃裏。
她赤著腳下床。
踩著那些圓潤的珠子,走到窗前。
遠處。
紅色的迎親隊伍像一條長龍,正蜿蜒而來。
鑼鼓喧天。
要把這京城的半邊天都吵醒。
那是姚鶴年給她的承諾。
也是她新的人生的開始。
蘇清影笑了。
她轉身,走向那件掛在衣架上、繡著金鳳的紅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