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停。
天灰得像塊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趙素蘭的墓碑立在半山腰,黑崗岩被雨水衝刷得發亮,透著股陰森的冷硬。
姚鶴年站在墓前。
黑西裝,白胸花。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匯聚在下頜,滴落進衣領。
他沒動,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蘇清影撐著一把黑傘,傘麵大半傾斜向他。
周圍全是黑壓壓的人頭,京城有頭有臉的都來了,沒人敢大聲喘氣,隻有雨打傘麵的劈啪聲。
葬禮結束,人群散去。
姚家老宅偏廳的大門轟然關閉,隔絕了外麵的風雨。
氣氛陡然變了。
那群平日裏八竿子打不著的旁係親戚,此刻眼冒綠光,像一群聞見腐肉味的鬣狗,把太師椅上的男人圍在中間。
“鶴年啊。”
說話的是三叔公,柺杖杵得地板咚咚響。
“你媽走得急,沒留遺囑。但這姚家的產業是祖宗的,不能讓你一個人扛。咱們這些長輩,理應幫你分擔。”
話雖漂亮,吃相難看。
這是要趁火打劫,分家產。
姚鶴年坐在椅子上,左手搭著扶手,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褐色。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袖釦。
又一顆顆扣上。
動作優雅,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發寒的漫不經心。
他沒接話。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蘇清影站在他身側,手裏把玩著那枚沉甸甸的黑鐵“諦聽令”。
鐵牌在指間翻轉。
噠。
噠。
聲音不大,卻像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三叔公說得對。”
蘇清影笑了,眼底卻是一片冰原。
“既然要分擔,那就算算清楚。”
她從愛馬仕公文包裏抽出一疊檔案。
啪!
重重拍在紅木桌上。
“澳門葡京賭場,欠條,連本帶利兩個億。三叔公,這筆賬,公中可不認。”
三叔公臉色驟變,鬍子抖得像篩糠。
蘇清影沒停,又抽出一份。
“五嬸,城南美容院偷稅漏稅,稅務局的傳票明天就到,這牢飯您打算吃幾年?”
“七舅姥爺,您私生子在溫哥華的豪宅,走的是姚氏海外分公司的賬吧?這是職務侵占。”
一份份檔案,像催命符一樣甩出去。
剛才還叫囂著要分家產的親戚們,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縮著脖子,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這哪裏是軟柿子?
這分明是閻王爺身邊的判官,手裏攥著生死簿。
“怎麽不說話了?”
一直沉默的姚鶴年終於開了口。
他抬眸。
視線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個最跳的三叔公身上。
“剛纔不是挺能說嗎?”
他招了招手。
門外湧進兩排黑衣保鏢,那是姚家暗部的死士,身上帶著股洗不掉的血腥氣。
“把這幾位請出去。”
姚鶴年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扔幾袋垃圾。
“從今天起,從族譜除名。以後姚家的大門,別讓我看見這幾張臉。”
“鶴年!你敢!我是你長輩!”
三叔公急了,揮著柺杖要衝上來。
姚鶴年沒動。
蘇清影上前一步,紅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擋在姚鶴年身前,眼神比刀子還利。
“長輩?”
她冷笑。
“想倚老賣老,也得看自己屁股擦沒擦幹淨。帶走!”
哀嚎聲、咒罵聲被雨聲吞沒。
偏廳終於清靜了。
姚鶴年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清影挺直的脊背,眼底那層堅冰化開了些許。
“清理幹淨了?”他問。
“幹淨了。”
蘇清影轉身,把那枚諦聽令塞回他手裏。
掌心相觸,她的手是暖的。
“以後這姚家,你說了算。”
姚鶴年握住那枚帶著她體溫的鐵牌,拇指摩挲著上麵猙獰的獸首。
“把主院封了。”
他吩咐管家。
“那個地下室填平。”
管家一愣:“填平?那以後……”
“種花。”
姚鶴年看向蘇清影,唇角微揚,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湧。
“種紅玫瑰。她喜歡。”
……
夜深。
頂層公寓裏沒開大燈,隻有落地窗透進來的城市霓虹,斑駁地灑在地板上。
姚鶴年洗完澡出來。
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遮住了眉眼間的淩厲。
白天的勞累加上情緒波動,讓他身體再次出現了低燒反應。
他沒吃藥。
蘇清影坐在地毯上整理檔案,剛一抬頭,就被男人從身後抱住。
他渾身滾燙。
像塊燒紅的烙鐵。
腦袋埋進她的頸窩,雙臂死死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進骨血裏。
“怎麽了?”
蘇清影放下手裏的筆,側頭去蹭他的臉頰。
“髒。”
姚鶴年聲音悶悶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厭棄。
“趙素蘭說得對,我是吃掉了那個孩子才活下來的。我流著那種肮髒的血……清影,我是個怪物。”
他在發抖。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自卑,在夜深人靜時像毒草一樣瘋長。
他怕。
怕這身髒血會弄髒了她。
蘇清影沒說話。
她轉過身,捧起他的臉。
手指順著他的眉骨、鼻梁,一路滑到那兩片薄唇。
然後。
解開了他睡袍的係帶。
衣襟散開。
露出胸膛上那些猙獰的傷疤。
有刀傷,有燙傷,還有為了救她留下的箭傷。
每一道,都是他活過的證明。
蘇清影低下頭,吻在離心髒最近的那道疤上。
溫熱。
柔軟。
姚鶴年渾身一震,呼吸瞬間亂了。
“姚鶴年,你聽好了。”
蘇清影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愛的就是這個傷痕累累的靈魂。怪物也好,瘋子也罷,隻要是你,我就敢要。”
她把他推倒在地毯上。
姚鶴年不再像以前那樣粗暴掠奪。
他像是膜拜神明一樣,親吻她的每一寸肌膚。
動作極盡溫柔,卻又透著股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的偏執。
事後。
房內氣氛曖昧,空氣裏彌漫著令人臉紅的味道。
蘇清影靠在姚鶴年懷裏,從旁邊的一摞檔案裏抽出一份,遞給他。
“簽了。”
姚鶴年懶洋洋地接過,掃了一眼標題——《婚前協議》。
他眉頭瞬間皺起,目光驟冷。
“什麽意思?怕我吞了你的錢?”
“往下看。”
姚鶴年耐著性子翻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不是財產分割協議。
這是贈與協議。
蘇清影名下所有的資產,包括剛拿回來的蘇家遺產,全部無償並入姚氏集團,歸姚鶴年所有。
“你瘋了?”
姚鶴年手一抖,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這是你的全部身家!你就這麽送給我?”
“聘禮你給過了,這是嫁妝。”
蘇清影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喉結上畫圈。
“既然要結婚,那就徹底綁死。以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我要造一座城,把你關在裏麵,誰也搶不走。”
這女人。
總是能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紮上一刀。
姚鶴年看著那份協議,眼眶泛紅。
“我不簽。”
“為什麽?”
“老子不缺錢。”
姚鶴年兩手一撕。
嘶啦——
那份協議變成了廢紙,雪片般飄落在地毯上。
他一把抓過蘇清影的左手,送到嘴邊。
張嘴。
狠狠咬在她的無名指根部。
那是戴婚戒的位置。
“嘶——”
蘇清影疼得縮手,卻被他死死扣住。
直到嚐到了血腥味,他才鬆口。
一圈整齊的牙印,滲著血珠,像一枚紅寶石戒指。
“這纔是我的。”
姚鶴年舔了舔唇角的血,眼神偏執狂熱,像頭護食的狼。
“錢是身外之物,我不稀罕。”
“我要的,是你這個人。”
“這輩子,你是我的私有財產,蓋了章,誰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