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
刺眼的白光打在眼皮上。
姚鶴年睜眼。
那種常年盤踞在他眼底的灰敗色褪了個幹淨。
麵板呈現出一種病態卻通透的冷白。
他抬起左手。
懸空。
五指張開。
很穩。
不再有那種令人煩躁的神經性痙攣。
蘇清影拿著濕毛巾站在床邊,正要伸手。
姚鶴年沒接。
他扣住她的手腕,往懷裏一拽。
蘇清影重心失衡,栽進他胸口。
隔著單薄的病號服,底下的心跳沉穩有力。
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虛浮。
“別鬧。”
蘇清影撐著床沿想起來。
“抱會兒。”
姚鶴年把臉埋在她頸窩。
鼻尖蹭過她溫熱的麵板。
“活過來了。”
骨髓裏那種千萬隻螞蟻啃噬的劇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輕鬆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篤篤。
門被敲響。
沈漫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進來,顯然一夜沒睡。
手裏晃著手機。
“好訊息,壞訊息,先聽哪個?”
姚鶴年懶洋洋地靠回床頭。
手指纏著蘇清影的一縷長發,在指尖繞圈。
“說。”
“壞訊息,姚晉誠沒死。”
沈漫撇嘴。
“好訊息,他這輩子隻能在床上拉撒了。雙腿截肢,重度燒傷,非法持有爆炸物加故意殺人未遂,下半輩子就在監獄醫院裏爛著吧。”
蘇清影眼皮沒抬。
“便宜他了。”
“還有個事。”
沈漫收起嬉皮笑臉。
“趙素蘭在看守所醫院,剛搶救過來。說是中風,嘴歪眼斜,但這老太太命硬,還吊著一口氣。”
姚鶴年繞頭發的手指停住。
鬆開。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那一瞬間。
病房裏的氣壓驟降。
“備車。”
蘇清影皺眉:“你剛排完毒。”
“去送送她。”
姚鶴年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風衣。
慢條斯理地扣上釦子。
眉心那點紅痣,豔得逼人。
“母子一場,總得讓她死個明白。”
……
看守所重症監護室。
消毒水味蓋不住那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
趙素蘭躺在床上。
半邊身子僵硬如枯木。
聽見腳步聲,她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姚鶴年完好無損地站在那兒。
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
恐懼。
那是對怪物的本能恐懼。
“嗬……嗬……”
喉嚨裏滾出含混不清的濁音。
那隻完好的手在床單上抓撓,拚命想去夠呼叫鈴。
“出去。”
姚鶴年頭也沒回,對門口的獄警擺擺手。
門關上。
隻剩心電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
姚鶴年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他伸手,幫趙素蘭掖了掖被角。
動作輕柔。
像極了二十四孝好兒子。
“母親,您輸了。”
這一聲“母親”,叫得趙素蘭渾身一抖。
“借運?”
姚鶴年嗤笑。
從懷裏摸出那本被蘇懷遠藏了半輩子的日記,還有一張從玉佛底座取出的羊皮卷。
“蘇律師查過了。”
“這世上沒有借運的邪術。您所謂的‘極陰容器’,根本不是為了給姚家續命。”
蘇清影站在床尾。
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婦人,隻覺得可悲。
“是為了複活,對嗎?”
蘇清影把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扔在趙素蘭胸口。
照片黑白,邊角捲曲。
年輕時的趙素蘭,懷裏抱著兩個嬰兒。
一模一樣。
雙生子。
趙素蘭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眼角往下淌,洇濕了枕套。
“姚家祖訓,雙生子大凶,必去其一。”
姚鶴年聲音很輕。
“您捨不得。偷偷把另一個養在地下室。可惜啊,那是死胎命,養到三歲就死了。”
“您不甘心。”
姚鶴年俯身。
視線鎖死趙素蘭那雙渾濁的眼。
“您覺得是我搶了他的營養,是我在孃胎裏就把他擠死了。”
“所以您恨我。”
“給我下毒,把我養成一個隻知道聽話的怪物。”
“您找大師算命,算出蘇清影是極陰命格,是最完美的‘容器’。”
“您想幹什麽?”
姚鶴年冰涼的手指,撫過趙素蘭顫抖的臉頰。
“想借屍還魂?把那個死鬼塞進蘇清影的身體裏?”
“瘋子。”
蘇清影冷冷吐出兩個字。
為了一個死了三十年的孩子,折磨活著的兒子。
害死她的父親。
甚至還要拉著她陪葬。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主母。
這就是所謂的慈悲。
趙素蘭嘴唇劇烈哆嗦。
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她想罵,想辯解。
可中風的舌頭根本不聽使喚。
“別費勁了。”
姚鶴年起身。
居高臨下。
那種眼神,沒什麽溫度。
“那個孩子早就魂飛魄散了。”
他湊到趙素蘭耳邊。
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
“現在活下來的,是您最恨的那個怪物。”
“而這個怪物,會踩著姚家的屍骨,坐上那個位置。”
“您的產業,您的名聲,您最在意的臉麵。”
“我會一點點,全部毀掉。”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長鳴。
趙素蘭雙眼暴突。
一口氣沒上來。
整個人劇烈抽搐幾下,重重砸回枕頭。
眼白上翻。
徹底不動了。
醫生護士衝進來搶救。
姚鶴年退到牆角。
冷眼看著那群人在趙素蘭身上按壓、電擊。
沒用了。
心死了,神仙難救。
……
走出看守所大門。
正午。
陽光白得刺眼。
姚鶴年站在台階上,沒動。
他看著遠處連綿的西山。
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佝僂。
支撐了他三十年的恨意轟然倒塌。
剩下的。
隻有無盡的空虛。
原來他真的是多餘的。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個錯誤。
“累了?”
一隻手伸過來。
扣住了他冰涼的指尖。
蘇清影站在他身側。
沒問裏麵發生了什麽,也沒說那些沒用的安慰話。
她隻是緊緊扣著他的手。
掌心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過來。
姚鶴年轉頭。
陽光灑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那是鮮活的。
熱烈的生命。
“蘇清影。”
他嗓音發啞。
“我是個怪物。”
“誰說的?”
蘇清影挑眉。
一把抱住他的腰。
仰頭。
吻上他滿是胡茬的下巴。
“你是我的藥。”
“是我的命。”
“是我未來孩子的父親。”
她踮起腳。
在他耳邊惡狠狠地宣告:
“姚鶴年,你這輩子欠我的還沒還完。想當怪物?問過我了嗎?”
姚鶴年愣住。
隨即。
他笑了。
這一次,眼底有了溫度。
他反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在人來人往的看守所門口。
在烈日下。
肆無忌憚。
“好。”
“聽你的。”
“這輩子,下輩子,都給你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