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砸在頭盔上,密集的聲響像是要鑿穿天靈蓋。
蘇清影沒減速。
重型機車的輪胎碾碎泥濘,甩出的黃泥湯濺了一褲腿。
前方五百米,西郊化工廠。
正門鐵鏈鎖死,兩盞探照燈交錯掃射,慘白光柱把雨幕切得支離破碎。
蘇清影壓低身子,手腕下壓。
油門轟到底。
腦海裏的地形圖亮得刺眼。
十年前擴建留下的側麵圍擋,那是唯一的破綻。
轟——!
蘇清影單腳撐地,鞋底在大理石廢料上擦出一串火星,硬是把車身穩住了。
熄火。
世界驟靜。
隻剩雨聲,還有遠處探照燈電流的滋滋聲。
蘇清影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
雨水順著發絲灌進領口,冰涼刺骨,激得麵板起了一層栗。
她摸了摸胸前口袋。
那裏插著父親留下的鋼筆。
蘇清影貼著巨大的反應釜移動,腳步無聲。
空氣裏全是硫磺味,混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
近了。
吊燈忽明忽暗,把幾個扭曲的影子投在油汙斑駁的牆上。
“配方呢?說話!”
姚晉誠的聲音尖利,透著股窮途末路的癲狂。
蘇清影側頭。
沈漫被綁在鐵椅上,半張臉全是血,一隻眼睛腫得隻剩條縫。
嘴角的膠帶被撕開一半,露出裏麵破裂的唇肉。
姚晉誠手裏捏著手術刀,刀尖貼著沈漫完好的那半張臉比劃。
“呸!”
沈漫啐了一口血沫子,正中姚晉誠眉心。
“你也配?”
沈漫笑得慘烈:“姚晉誠,你那玩意兒都爛了,還要配方幹什麽?壯陽啊?”
“臭婊子!”
姚晉誠抹了把臉,反手一刀紮在沈漫大腿上。
沈漫身子劇烈一抽,硬是咬著牙沒吭聲。
蘇清影眼神驟冷。
地麵低窪處全是積水,混著廢機油,黑乎乎的一片。
兩個打手守在沈漫兩側,膠鞋正好踩在水裏。
蘇清影從機車暗格摸出那個改裝過的高壓電擊器。
那是沈漫的寶貝,電壓調到了工業級。
她一腳踢飛腳邊廢棄的鋼管。
哐當!
鋼管撞擊鐵桶,回聲在空曠廠房裏炸裂。
“誰?!”
兩個打手下意識回頭,拔出匕首就要衝。
就是現在。
蘇清影把電擊器觸頭插進腳邊積水,按下開關。
滋啦——!
藍紫色電弧在黑水中瘋狂亂竄,瞬間織成一張致命的網。
兩個打手剛邁步,渾身僵直,劇烈抽搐。
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白眼一翻,直挺挺栽進水裏,身上冒起焦糊白煙。
姚晉誠手一抖,刀差點脫手。
他猛回頭,看見從陰影裏走出的蘇清影。
黑色風衣濕透,緊貼身軀,勾勒出勁瘦線條。
她手裏空無一物,卻比拿了槍還讓人膽寒。
“二嬸……你果然來了。”
姚晉誠退了一步,一把勒死沈漫脖子,手術刀抵住頸動脈。
“別過來!再動我就割斷她喉嚨!”
他手在抖,刀刃劃破沈漫麵板,血珠滾落。
蘇清影停在油汙邊緣。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她從懷裏掏出羊皮卷,晃了晃。
姚晉誠眼珠子瞬間直了,死盯著那個卷軸,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扔過來!快!”
“放人。”
“先把東西給我!”姚晉誠嘶吼,刀尖又送幾分,“別跟我討價還價!信不信我現在就弄死她!”
蘇清影看了一眼沈漫。
沈漫衝她微不可察地搖頭。
蘇清影沒理,手腕一揚。
羊皮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啪嗒一聲,掉在離姚晉誠三米遠的油汙裏。
那是人的本能。
極度貪婪麵前,警惕心會崩塌一瞬。
姚晉誠下意識低頭去看卷軸,勒著沈漫的手臂鬆了半分。
隻有半秒。
足夠了。
蘇清影右手按胸,拇指頂開鋼筆帽機關。
錚!
極薄工業刀片彈出,寒光一閃。
手腕發力。
鋼筆化作飛刀,撕裂空氣。
噗嗤。
精準,狠辣。
刀片貫穿姚晉誠握刀的右手手腕,直接釘進骨縫。
“啊——!”
劇痛讓姚晉誠慘叫,手掌失知,手術刀當啷落地。
沈漫反應極快,後腦勺猛向後撞,狠狠磕在姚晉誠鼻梁上。
哢嚓。
鼻梁骨二次斷裂。
姚晉誠捂臉後退,沈漫連人帶椅滾向一旁。
蘇清影幾步衝上,一腳踹在姚晉誠膝彎。
噗通。
姚晉誠跪在地上,膝蓋沒入混著機油的髒水。
他剛想伸手撿刀。
一隻尖細高跟鞋跟,重重踩在他那隻被鋼筆貫穿的手上。
“啊啊啊——!”
蘇清影沒留情。
鞋跟用力,碾壓,旋轉。
傷口撕裂,血肉模糊,鋼筆在骨頭裏攪動。
“想要配方?”
蘇清影居高臨下,聲音比外麵的雨還冷。
“姚晉誠,你那爛命,配嗎?”
姚晉誠疼得渾身痙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抬頭,充血的眼裏全是怨毒。
“賤人……你們這幫賤人……”
他突然狂笑,笑聲淒厲。
“那就一起死吧!誰都別想活!”
左手猛地從兜裏掏出一個黑色遙控器。
蘇清影瞳孔驟縮。
引爆器。
“去死吧!”
拇指狠狠按下。
轟——!
巨響震得耳膜生疼。
火光瞬間吞噬視野。
埋在承重柱下的炸藥炸了。
衝擊波裹挾碎石熱浪,把蘇清影整個人掀飛。
落地滾了幾圈,後背撞上沙袋,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頭頂鋼梁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轟然砸下。
“啊——!”
姚晉誠沒來得及跑。
燒紅的工字鋼,不偏不倚,砸在他雙腿上。
骨碎聲被爆炸聲掩蓋。
那聲慘叫卻穿透煙塵,淒慘得不像人聲。
火勢起得快。
廢機油成了最好助燃劑,火舌舔舐牆壁,濃煙滾滾。
蘇清影咳出一口血,爬起來衝向沈漫。
沈漫倒在死角,萬幸沒被波及。
蘇清影用碎玻璃割開繩子,架起沈漫往外拖。
“救我……二嬸……救我……”
身後傳來微弱求救。
姚晉誠被死死壓在鋼梁下,下半身成了一灘肉泥。
火正往他身上燒,他拚命伸手,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
“求求你……我不想死……”
蘇清影停步。
回頭,隔著火海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少爺。
火光映在她瞳孔裏,跳躍著冷酷的光。
“姚晉誠。”
她開口,平靜得可怕。
“下輩子投胎,記得做個人。”
說完,架著沈漫,頭也不回走進雨幕。
身後,火海吞噬一切。
慘叫聲漸弱,最後隻剩木材爆裂的劈啪聲。
……
雨小了些。
遠處警笛聲撕破夜色,紅藍光閃爍。
蘇清影把沈漫送上救護車。
看著車門關上,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斷了。
腿一軟,靠在機車旁滑坐下去。
肺裏像塞了團棉花,呼吸帶著灼燒感。
臉上全是黑灰,混著雨水流下,狼狽不堪。
她摸出煙盒,想點支煙壓驚。
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怎麽都打不著。
啪。
打火機掉進泥水。
蘇清影自嘲一笑,仰頭靠著冰冷車身,任由雨水衝刷。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邁巴赫逆著撤離車流,像頭發瘋公牛,直接撞開警戒線。
刺耳刹車聲劃破夜空。
車沒停穩,後座車門被暴力推開。
那個身影跌跌撞撞衝下來。
姚鶴年。
單薄病號服,赤腳踩在滿是碎石爛泥裏。
手背貼著膠布,那是輸液針頭被暴力拔掉留下的,血珠正往外滲。
臉色白得像鬼,眼底卻紅得滴血。
看見靠在機車旁的蘇清影,他整個人猛地僵住。
胸膛劇烈起伏,那是極度恐懼後的生理性抽搐。
“蘇清影!”
這一聲吼,啞得像是撕裂聲帶。
他幾步衝過來,沒管地上泥水,直接跪在她麵前。
雙手死死扣住她肩膀,力道大得要捏碎骨頭。
“誰準你來的?啊?!”
他渾身都在抖。
那是毒素未清,加上剛才以為要失去她的滅頂恐懼。
蘇清影被晃得頭暈,抬眼看他。
這男人向來體麵,殺人都不沾血。
現在卻像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頭發濕透貼額,病號服全是泥點。
“你吼什麽?”
蘇清影嗓子被煙熏壞了,聲音沙啞。
“我這不是沒死嗎?”
“沒死?”
姚鶴年眼裏戾氣溢位,是真的想殺人。
“那炸藥再偏一點,你就成灰了!知不知道?!”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裏心髒跳得快要炸裂,撞擊肋骨,一下比一下重。
“蘇清影,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說過讓你別動,我說過我會處理!”
“你怎麽處理?”
蘇清影看著他還在滲血的手背,突然笑了。
“拖著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來送死?”
“那也比你死在我前頭強!”
姚鶴年吼完,眼眶突然紅了。
他猛地把她按進懷裏,死死勒住。
臉埋在她頸窩,濕熱液體砸在她麵板上。
不知是雨水,還是淚。
“我怕了。”
他在她耳邊低喃,聲音破碎。
“蘇清影,這輩子我沒怕過誰。剛纔看見那把火,我真怕了。”
“你要是沒了,我剛才就衝進去跟姚晉誠一起燒了。”
蘇清影心口發酸,回抱住他冰涼脊背。
“姚鶴年。”
她踮起腳,捧住他那張慘白的臉。
指腹擦過他眼角濕意。
第一次見這男人掉淚。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累贅。”
她湊上去,吻住他還在顫抖的唇,堵住所有咆哮和後怕。
唇齒間全是雨水的苦澀,還有彼此劫後餘生的體溫。
“禍害遺千年。”
她鬆開他,看著那雙深邃眼睛,笑得明豔又囂張。
“咱們這種人,閻王爺不敢收。”
“都死不了。”
姚鶴年盯了她幾秒。
突然低頭,再次狠狠吻下。
這一次,帶著吞噬一切的佔有慾。
隻有喪偶。
沒有離異。
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那是拿命換來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