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撕裂雨幕。
車廂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姚鶴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死死扣著蘇清影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指骨泛白,幾乎要捏碎那一截纖細的腕骨。
掌心滾燙。
那是毒素入骨引發的高熱,順著麵板紋理,一路燒進蘇清影的脈搏。
回到頂層公寓。
門鎖剛彈開,蘇清影就被一股蠻力拽了進去。
沒開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姚鶴年把她抵在玄關的鞋櫃上。
那雙總是半闔著的鳳眼,此刻全睜開了。
眼底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瞳孔渙散,卻又精準地鎖定了她的臉。
“誰讓你去的?”
聲音全毀了。
像是喉嚨裏滾過了一把燒紅的炭,粗糲,刺耳。
蘇清影後腰硌著堅硬的大理石台麵,疼得皺眉。
剛想開口。
姚鶴年低下頭。
帶著懲罰,帶著某種瀕死的瘋狂,一口咬在她唇角。
“為了個破配方,命都不要了?”
姚鶴年手掌順著她的脊背下滑,停在腰側,猛地收緊。
“你要是死了,我拿什麽活?”
體內的子母蠱徹底失控。
痛感神經被無限放大,每一寸麵板都像在被鈍刀子割肉。
眼前的蘇清影在他眼裏忽遠忽近,重影疊疊,像是隨時會消散的泡沫。
這種即將失去的恐慌,比毒發更讓他發瘋。
蘇清影肺裏的空氣被擠壓殆盡。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在劇烈顫抖。
那是極度痛苦下的生理反應。
“拿到了……”
蘇清影艱難地從齒縫擠出幾個字。
雙手環住他滾燙的脖頸,安撫性地順著他緊繃的脊椎骨撫摸。
“配方拿到了……姚鶴年,你能活。”
“活?”
姚鶴年低笑。
笑聲撞在胸腔裏,悶得人心慌。
他把頭埋進蘇清影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
那是他混亂意識裏,唯一的錨點。
“你就是想讓我欠你的。”
牙齒磨著她頸側跳動的血管,危險至極。
“蘇清影,你這招真毒。”
欠了命,就得拿命還。
這輩子,誰都別想兩清。
他一把將她抱起,跌跌撞撞衝向臥室。
腿上的傷口大概又崩開了。
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地板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紅痕。
人被扔進柔軟的大床。
姚鶴年的理智徹底斷了線。
毒氣攻心,幻覺叢生。
他看見蘇清影渾身是血地躺在祠堂供桌上,姚晉誠的刀正對著她的脖子。
“別碰她!”
姚鶴年嘶吼。
雙手死死按住蘇清影的肩膀,指甲陷入皮肉。
“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床單,冷汗瞬間打濕了頭發。
“清影……疼……”
那個在京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姚二爺。
此刻脆弱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蘇清影心口酸脹得發疼。
她想起父親日記裏的話——強烈的感官刺激,能引導毒素歸位。
她摸出那張羊皮卷,迅速拍照發給沈漫聯係的海外醫療團隊。
關機。
房間裏隻剩下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蘇清影爬過去,跪坐在他身邊。
伸手,解開衣釦。
一顆。
兩顆。
衣料滑落,堆疊在腰間。
她俯身,拉過姚鶴年那隻還在痙攣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麵板相貼。
姚鶴年渾身一震。
那種細膩、微涼的觸感,像是一股清泉,澆在他被烈火焚燒的神經上。
“我是藥。”
蘇清影在他耳邊低喃。
“姚鶴年,我是你的藥。”
她引導著他的手,一點點描摹過自己的鎖骨、心跳,還有那道在祠堂被劃傷的血痕。
姚鶴年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眼底的赤紅未退,反而燒得更旺。
但這把火不再是毀滅。
是渴望。
“藥……”
他重複著這個字,嗓音沙啞。
下一秒。
天旋地轉。
蘇清影被壓進枕頭。
姚鶴年盯著身下的人,眼裏的戾氣化作深不見底的暗湧。
他低下頭,虔誠地吻去她眼角溢位的淚。
“你是我的。”
這一夜。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蘇清影是被震動聲吵醒的。
手指酸軟,像是被拆卸重組過。
身旁的男人還在睡,呼吸沉重,眉頭依舊緊鎖,但體溫已經降下來了。
她輕手輕腳去陽台接電話。
沈漫語氣興奮,像剛打了雞血。
“清影!神了!那羊皮捲上的配方是真的!”
蘇清影靠在欄杆上,被冷風吹散了些許疲憊。
“那‘活人血’呢?怎麽解決?”
“這就是最絕的地方!”
沈漫大笑。
“專家組連夜分析了古籍,那個‘龍血竭’根本不是人血!是一種植物,叫龍血樹!那是名貴中藥,汁液鮮紅如血,所以被古人叫‘活血’。”
蘇清影愣住。
“而且你猜怎麽著?你爸當年的植物園裏,種了一大片這玩意兒!就在老宅後山的溫室裏!”
“趙素蘭那個文盲,守著解藥當雜草,非要去信什麽邪術殺人取血!”
荒謬感湧上心頭。
蘇清影握著手機,又哭又笑。
原來所謂的“詛咒”,所謂的“借運”,不過是無知和貪婪編織的鬼話。
父親當年種下那些樹,不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
他早就把解藥種在了姚家的土裏。
他在給姚鶴年留後路。
掛了電話,蘇清影轉身回屋。
姚鶴年醒了。
靠在床頭,指間夾著支沒點燃的煙,正盯著自己的左手看。
那隻手雖然還在微顫,但那種不受控製的抽搐已經消失了。
“醒了?”
蘇清影走過去,抽走他手裏的煙。
“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覺悟。”
姚鶴年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笑什麽?”
“笑趙素蘭蠢。”
蘇清影把“龍血樹”的事說了。
姚鶴年聽完,沉默良久。
最後,他冷笑一聲,神情極盡諷刺。
“三千萬買兇,三十年下毒,結果解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長了二十年。”
“這就是報應。”
蘇清影遞給他一杯溫水。
“醫療團隊下午就到,第一階段排毒會很疼,像是刮骨。”
“疼不死。”
姚鶴年喝了口水,視線黏在她身上。
“隻要你在,我就死不了。”
……
排毒治療比預想的慘烈。
為了防止毒素逆流攻心,不能使用麻醉劑。
姚鶴年被束縛帶綁在治療床上。
針頭刺入脊椎,將特製的血清推入骨髓。
他咬著牙關,咬肌崩得死緊,額頭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蜿蜒的青蛇。
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洇出一個人形水漬。
但他一聲沒吭。
蘇清影站在單向玻璃外,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每隔一小時,護士出來換藥。
托盤裏的紗布全是黑紅色的血,腥臭刺鼻。
“蘇小姐,姚先生意誌力太強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一臉欽佩。
“換做常人,早就疼休克了。他還能清醒地跟我們確認藥量。”
蘇清影隔著玻璃,把手貼在上麵。
裏麵的男人似乎感應到了。
費力地側過頭,看向玻璃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
但他衝那個方向,極其緩慢地,笑了笑。
他在說:別怕。
三天後,第一階段治療結束。
姚鶴年陷入深度昏迷。
蘇清影守在床邊,正用棉簽沾水潤濕他的嘴唇。
手機震動。
加密號碼。
蘇清影眼皮一跳,拿著手機走出病房。
接通。
沒有聲音,隻有一段視訊自動播放。
背景是昏暗的廢棄倉庫。
沈漫被綁在椅子上,嘴被膠帶封著,臉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
地上躺著兩個不知死活的壯漢,沈漫的指甲裏全是血肉。
她反抗過。
但對方人太多。
鏡頭一轉。
姚晉誠那張毀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紗布沒換,傷口化膿,整個人透著股腐爛的惡臭。
“二嬸,別來無恙。”
姚晉誠手裏把玩著一把手術刀,刀尖在沈漫脖子上比劃。
“聽說小叔在排毒?嘖嘖,命真大。”
“不過,這解藥配方,我也挺感興趣。”
刀尖刺破沈漫的麵板,血珠滾落。
沈漫疼得嗚咽,眼神卻狠厲地瞪著鏡頭。
“今晚十二點,西郊化工廠。你一個人來,帶著配方。”
“別告訴姚鶴年,也別報警。否則……”
姚晉誠咧嘴一笑。
“我就把你閨蜜這身皮剝下來,給小叔做個真皮沙發。”
視訊戛然而止。
蘇清影站在走廊盡頭,手機幾乎被捏變形。
西郊化工廠。
又是那個地方。
上次姚鶴年就是在那裏,為了救她,差點把命搭上。
蘇清影回頭看了一眼病房。
監護儀上,姚鶴年的心跳平穩而微弱。
他太累了。
這時候叫醒他,等於前功盡棄,甚至可能要了他的命。
姚晉誠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他在賭。
賭蘇清影不敢拿姚鶴年的命冒險。
“賭對了。”
蘇清影收起手機。
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回到休息室。
拉開抽屜。
裏麵躺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
她擰開筆帽,從包裏摸出一枚極細的工業刀片,卡進筆尖的暗槽。
這是她跟沈漫學的。
看似是筆,實則是喉管切割器。
蘇清影脫下那身溫婉的旗袍。
換上一套黑色的機能風衣,長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鏡子裏的女人,眉眼依舊精緻。
但那股子賢妻良母的溫順氣兒,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黑曼巴蛇出洞前的冷血與肅殺。
“姚晉誠。”
蘇清影把鋼筆插進胸前口袋,對著鏡子冷冷開口。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她不需要姚鶴年保護。
這一次,換她來清理門戶。
蘇清影走出醫院大門。
黑色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跨上了沈漫留下的那輛重型機車。
引擎轟鳴,撕裂夜色。
她像一顆黑色的子彈,射向西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