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裏的資料讀出來了。
殘缺的。
半截化學分子式孤零零地掛在螢幕上,像截斷的肢體。
實驗室負責人把報告推過來,不敢看主位上的男人:“蘇律師,缺的是催化劑的核心引數。這藥要是強行配,就是砒霜。”
辦公室死寂。
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姚鶴年陷在寬大的皮椅裏,眼底淤青深重。
他捏著鋼筆。
簽字。
筆尖觸紙。
停滯。
沒人說話,但蘇清影看得清清楚楚。
那隻曾經能單手捏碎人手骨的手,此刻正在高頻震顫。
控製不住。
一滴墨水順著筆尖墜落。
在潔白的A4紙上炸開一朵醜陋的黑花,迅速暈染。
“簽個字都費勁。”
姚鶴年把筆一扔。
鋼筆滾落地毯,無聲無息。
他仰頭靠向椅背,喉結滾動,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我是真要廢了。”
視線渙散,聚不了焦。
毒素開始吞噬視神經了。
蘇清影沒去撿筆,也沒說那些蒼白的安慰話。
她起身,把桌上那杯溫水換成滾燙的熱茶,強行塞進他冰涼的手裏。
指尖相觸。
他冷得像屍體。
“隻要趙素蘭沒死,嘴就能撬開。”
蘇清影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聲比一聲脆。
……
看守所,會見室。
鐵欄杆鏽跡斑斑,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
趙素蘭穿著灰色號服。
頭發被剪短了,露出青白色的頭皮。
沒了那身錦衣華服和那串不離手的佛珠,她看起來就是個幹癟、刻薄、且滿身老人味的老太太。
但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傲慢,還在骨子裏。
“來看笑話?”
趙素蘭渾濁的眼珠子翻了翻,嘴角扯出一抹譏諷:“還是來求我?”
啪。
蘇清影把那張隻有半截方程式的照片,拍在防彈玻璃上。
“姚振海為了減刑,把什麽都招了。”
蘇清影盯著她的眼睛,麵不改色:“他說這毒是你為了控製親兒子下的。現在他是汙點證人,你是主犯。”
趙素蘭眼皮抖了一下。
隨即冷笑。
“那是我的家事,輪不到警察管。”
“家事?”
蘇清影身子前傾,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全是刀子。
“姚鶴年要是死了,姚家就絕後了。”
“你那個廢物大孫子姚晉誠,這會兒正被高利貸滿世界追殺。沒了姚鶴年鎮場子,誰來保你?”
“隻有姚鶴年活著,你纔有籌碼跟我談條件。”
趙素蘭沉默了。
她死死盯著蘇清影,像條被踩住七寸的毒蛇。
許久。
“配方不在紙上。”
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在祠堂。那尊玉佛的底座裏。”
蘇清影心裏一鬆,剛要起身。
“別急著走。”
趙素蘭陰惻惻地笑了,露出一口殘缺黃牙。
“那是個宕機關。想開啟,得用活人血祭。”
她視線黏膩地在蘇清影身上刮過。
“尤其是……像你這種極陰命格的女人的血。”
“這是老祖宗的規矩,破不了。”
蘇清影胃裏一陣翻湧。
都要斷子絕孫了,還守著這套吃人的封建糟粕。
……
回到公寓,夜色濃稠如墨。
姚鶴年躺在沙發上,沒開燈。
聽見開門聲,他動了動,沒起來。
“問出來了?”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裏含著把沙。
蘇清影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借著窗外慘白的月光看他。
他閉著眼,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脆弱得像張薄紙。
“問出來了。在祠堂玉佛裏。”
蘇清影隱去了“血祭”那段。
姚鶴年突然睜眼。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虛,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別去。”
“為什麽?”
“趙素蘭那個瘋婆子,信奉邪術。”
姚鶴年喘了口粗氣,手指在她脈搏上摩挲,指腹粗糲。
“姚家的東西,哪樣不是沾著血的?你想去送死?”
“我不去,你就得死。”
“那就死。”
姚鶴年猛地用力,把她拉下來,額頭死死抵著額頭。
他身上滾燙。
那是毒發引起的高熱,像個火爐。
“蘇清影,老子寧可現在就毒發身亡,也不準你流一滴血。”
他咬著牙。
語氣凶狠,卻透著股窮途末路的悲涼。
“聽話。”
蘇清影沒說話。
她隻是湊上去,吻了吻他幹裂起皮的唇。
半小時後。
藥效上來,姚鶴年陷入昏睡。
蘇清影從他口袋裏摸出那枚黑鐵鑄造的“諦聽令”。
那是姚家暗部的通行證。
她起身,換了身利落的黑色衝鋒衣,紮緊馬尾。
既然你要護我周全。
那這趟地獄,換我替你闖。
……
深夜,姚家老宅。
自從被查封後,這裏斷了電。
雨下得很大,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像連綿不斷的淚。
整座宅子像座巨大的墳墓。
沈漫背著工具包,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裏晃動。
“清影,這地方邪門得很。”
沈漫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那玉佛我查過,說是清朝傳下來的,底座是那種複雜的魯班鎖。錯一步,裏麵的強酸就會毀了夾層。”
“再難也得開。”
兩人撬開祠堂的側門。
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麵而來。
幾百個牌位密密麻麻地立在黑暗裏,像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闖入者。
正中央。
那尊玉佛泛著幽冷的綠光。
蘇清影戴上手套,跪在蒲團上。
底座上確實沒有鎖孔,隻有幾塊可以滑動的玉石拚圖。
她拿出父親留下的筆記。
父親生前除了研究法律,最愛鑽研這些古代機關術。
左三。
右四。
退二。
哢噠。
機括彈動的聲音,在死寂的祠堂裏炸響,格外刺耳。
蘇清影手心全是汗,大氣不敢出。
沈漫守在門口,手裏攥著甩棍,警惕地盯著四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最後一塊拚圖歸位。
錚——!
一聲脆響,玉佛底座彈開一個暗格。
沒有強酸,沒有毒箭。
隻有一塊捲起來的羊皮卷,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拿到了!”
蘇清影剛伸手去抓。
“二嬸,好本事啊。”
陰冷的聲音,突然從房梁上傳下來。
蘇清影頭皮一炸。
還沒來得及回頭。
滋啦——!
強電流的爆裂聲響起。
沈漫甚至沒來得及揮棍,就被暗處射來的電擊槍擊中。
悶哼一聲,直挺挺倒在地上。
黑暗裏,走出十幾個人影。
為首的男人臉上纏著紗布,隻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
姚晉誠。
他手裏提著把剔骨刀,刀刃在手電光下泛著寒芒。
“天堂有路你不走。”
姚晉誠一腳踩住蘇清影的手背,用力碾壓。
“本來想去抓你,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蘇清影疼得冷汗直冒。
卻一聲沒吭,死死護著懷裏的羊皮卷。
“把東西給我。”
“給你?”
姚晉誠獰笑,蹲下身,刀尖挑起蘇清影的下巴,劃出一道紅痕。
“這配方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怎麽用。”
“老太太說了,你是極陰之體,你的血就是藥引。”
“隻有把你放幹了,這藥纔有效。到時候我拿著藥去救小叔,再讓他把股份吐出來……這如意算盤,怎麽樣?”
瘋子。
這一家子都是瘋子。
“動手!”
姚晉誠不耐煩地揮手。
兩個打手衝上來,粗暴地把蘇清影按在供桌上。
冰涼的桌麵硌著脊背,生疼。
姚晉誠舉起刀。
對準了蘇清影的手腕大動脈。
眼神癲狂。
“二嬸,忍著點,很快就不疼了。”
刀鋒落下的瞬間。
轟——!
祠堂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暴力撞開。
木屑橫飛。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門口那個身影。
姚鶴年。
他穿著黑色睡袍,衣襟敞開,露出大片蒼白的胸膛。
赤著腳。
手裏提著一把長刀。
那是供奉在偏殿的尚方寶劍,開了刃的,寒光凜冽。
他渾身都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毒發帶來的劇痛,也是因為極致的暴怒。
那雙眼珠子全是紅血絲,像是剛從血池子裏撈出來。
“動她一下試試?”
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裏含著血。
姚晉誠手一抖,刀偏了半分。
在蘇清影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血珠滾落。
這一抹紅,徹底點炸了姚鶴年。
他像頭失控的野獸,提著刀就衝了進來。
沒有章法。
全是殺招。
“攔住他!他快死了!沒力氣的!”
姚晉誠驚恐大吼。
幾個打手圍上去。
姚鶴年根本不躲。
拳頭砸在他身上,棍棒敲在他背上,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手起刀落。
噗嗤。
一個人捂著大腿倒下,慘叫聲還沒出口,就被一腳踹飛,撞翻了祖宗牌位。
劈裏啪啦。
姚家的列祖列宗撒了一地。
姚鶴年踩著那些牌位,一步步走向供桌。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
那是他腳底被木刺紮穿留下的。
“小叔……你……你別亂來……”
姚晉誠嚇尿了。
握著刀往後縮,把蘇清影擋在身前,刀刃抵著她的脖子。
“你再過來我就弄死她!”
姚鶴年停住了。
他盯著蘇清影手臂上那道血痕,瞳孔猛地一縮。
“姚晉誠。”
他開口,語氣輕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輩子,你做過最蠢的事,就是讓她流血。”
話音未落。
他手裏的長刀脫手而出。
呼嘯著旋轉。
像一道銀色閃電,撕裂黑暗。
噗!
長刀精準地貫穿了姚晉誠握刀的那隻手,把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柱子上。
入木三分。
“啊啊啊——!”
慘叫聲響徹老宅,驚起一片烏鴉。
姚晉誠手裏的剔骨刀當啷落地。
姚鶴年走過去,拔出長刀。
血濺在他臉上,襯得那顆紅痣越發妖冶。
他沒再看姚晉誠一眼。
轉身把蘇清影從供桌上抱下來。
緊緊勒進懷裏。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蘇清影。”
他在她耳邊喘息。
渾身冷得像冰塊,卻又燙得嚇人。
“你不聽話。”
他扔掉刀。
捧起她的臉,粗糲的指腹狠狠擦去她臉上的灰塵。
眼底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是偏執入骨的瘋狂。
“回去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