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庫恒溫二十度。
姚鶴年覺得熱。
那種燥熱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帶著鐵鏽味。
他靠坐在金屬櫃門旁,黑襯衫敞著。
胸口幾道新鮮抓痕滲著血珠,那是蘇清影剛才失控時留下的。
他沒管。
抬手,指腹碾過蘇清影頸側一塊淤青。
“重了。”
他嗓音像是含著把碎玻璃。
蘇清影整理裙擺的手頓住。
她彎腰,撿起地上散架的日記本,還有那支碎成渣的試劑管。
“還有三小時。”
她沒接話,視線掃過牆上的電子鍾。
“姚振海給的最後期限是九點。”
姚鶴年撿起地上的西裝外套,兜頭罩在她肩上。
手臂收緊,將人攬進懷裏。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那股冷香。
神經末梢的刺痛感緩和了幾分。
“急什麽。”
他手指靈活,一顆顆扣好她領口的釦子,遮住那些曖昧痕跡。
“大伯想要我的辭呈。”
“做晚輩的,總得給他備一份厚禮。”
……
邁巴赫後座。
蘇清影腿上架著電腦。
鍵盤敲擊聲密集的像雨點。
螢幕冷光映著她的臉,沒什麽表情。
她是頂級律師。
最擅長的就是從廢紙堆裏,挖出能把人送進監獄的絞索。
蘇懷遠的日記提供了時間節點。
沈漫發來了暗賬資料。
兩相結合,就是一張天羅地網。
“三年前,姚振海名下的‘慈恩基金’支出了四千萬。”
蘇清影盯著螢幕,十指翻飛。
“名目是‘古建修繕’,實則進了瑞士一家生物實驗室。”
姚鶴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左手把玩著那枚青銅鑰匙,指間翻轉。
“買毒的錢。”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有這個。”
蘇清影調出一段音訊波形。
“剛纔在金庫,我錄音了。”
姚鶴年睜眼。
側頭看她。
狹長眼尾少了幾分陰鷙,多了些玩味。
“職業病?”
“是保命符。”
蘇清影合上電腦,哢噠一聲。
“證據鏈閉環。”
“職務侵占、非法研製禁藥、殺人未遂。”
“夠他把牢底坐穿。”
車身震動,駛入姚氏大廈地庫。
姚鶴年推門下車。
腳落地的瞬間,身形晃了一下。
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虛弱感,根本壓不住。
蘇清影伸手,一把托住他的小臂。
隔著布料,觸手滾燙。
藥效過了。
毒素開始反噬。
姚鶴年站穩,理了理袖口。
眉心那點紅痣,豔得近乎妖異。
“輪椅。”
他勾唇,眼底卻沒笑意。
“大伯覺得我快死了,那就演給他看。”
……
九點整。
一號會議室。
窗簾緊閉。
姚振海端坐主位,手裏盤著一串紫檀佛珠。
珠子油潤,包了厚漿。
他臉上掛著長輩特有的慈祥,正跟旁邊的董事感歎。
“鶴年這孩子,太要強。”
“身體都這樣了,還硬撐。”
幾個董事附和點頭,眼神卻不住往門口瞟。
誰都知道,今天是一場逼宮。
門被推開。
沒有腳步聲。
蘇清影推著輪椅進來。
輪椅上的男人麵色慘白,眼下兩片青黑。
腿上蓋著厚毛毯,整個人透著股將死之氣。
姚振海手裏轉動的佛珠停住。
笑意加深。
“小年。”
他起身,一臉痛心疾首。
“不舒服就在家歇著,辭職信讓人送來就行,何必親自跑一趟?”
姚鶴年沒說話。
掩唇咳了兩聲,指節泛白。
“大伯下了最後通牒,我不敢不來。”
聲音虛浮,氣若遊絲。
姚振海眼底得意更甚。
朝秘書招手。
“把療養院合同拿來,瑞士環境好,適合養病。”
那是流放。
也是軟禁。
蘇清影鬆開輪椅扶手。
拿起桌上那份“療養合同”。
看都沒看。
直接塞進旁邊的碎紙機。
滋滋——
紙張被吞噬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裏炸響。
全場嘩然。
“蘇清影!你放肆!”
有董事拍案而起。
蘇清影沒理。
反手從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
啪!
狠狠摔在姚振海麵前。
力道之大,震得茶杯蓋亂顫。
“姚副董,搞錯了。”
蘇清影雙手撐桌,氣場全開。
“這不是辭職信。”
“是起訴書。”
姚振海臉上的笑僵住,裂開。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蘇清影按下遙控器,“您被解雇了。”
螢幕亮起。
不是PPT。
是一張張觸目驚心的資金流水單,還有瑞士警方的協查通報。
姚振海臉色迅速灰敗。
但他畢竟是隻老狐狸。
“幾張假賬單就想汙衊我?”
他冷笑,重新盤起佛珠。
“蘇清影,造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那這個呢?”
蘇清影按下播放鍵。
一段經過處理的音訊炸響。
【……那瓶藥是半成品……真正的根治配方,在我手裏……拿姚氏集團的控製權來換……】
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
但那獨特的語速、停頓。
在座的人太熟悉了。
正是剛才還在假惺惺關心侄子的姚振海。
“聲紋比對,相似度99.9%。”
蘇清影步步緊逼。
“大伯,還有什麽遺言?”
姚振海死死盯著擴音器。
手裏佛珠越轉越快,哢噠哢噠響個不停。
“合成錄音說明不了什麽。”
他還在嘴硬,眼神卻開始慌亂地尋找退路。
“現在AI技術這麽發達,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偽造的?”
“我也覺得是偽造的。”
一道清冷嗓音突然響起。
一直沉默的姚鶴年,掀開了腿上的毛毯。
他站了起來。
動作慢,卻穩。
那種病入膏肓的虛弱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壓迫力。
他走到姚振海麵前。
居高臨下。
“大伯做事滴水不漏,怎麽會留下錄音這種把柄?”
姚鶴年笑了笑。
伸手,幫姚振海理了理衣領。
姚振海下意識後退。
肩膀卻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按住。
動彈不得。
“不過,我好奇。”
姚鶴年視線落在那串紫檀佛珠上。
“這串珠子,您盤了十年了吧?”
姚振海心裏咯噔一下。
“你想幹什麽?”
“聽說瑞士銀行那個匿名賬戶,金鑰是物理硬體。”
姚鶴年湊近他耳邊。
“大伯這麽謹慎,肯定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手邊。”
話音未落。
另一隻手猛地探出。
精準扣住姚振海手腕。
沒有廢話。
直接發力。
哢嚓!
骨裂聲清脆刺耳。
緊接著是姚振海殺豬般的慘叫。
“啊——!”
手腕被生生折斷。
姚鶴年麵無表情奪過佛珠。
兩指捏住其中一顆色差微小的珠子。
用力一碾。
碎了。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滾落在大理石桌麵。
叮。
聲音不大。
卻砸碎了姚振海最後的僥幸。
“找到了。”
姚鶴年兩指夾起晶片,在姚振海眼前晃了晃。
“大伯,這算物證嗎?”
會議室大門再次被推開。
警察魚貫而入。
“姚振海,涉嫌職務侵占、故意殺人,跟我們走一趟。”
銀手銬銬上那隻斷腕。
姚振海疼得滿頭冷汗,渾身哆嗦。
經過蘇清影身邊時,他突然停步。
渾濁老眼裏,爆出最後一點怨毒。
“鶴年,你贏了。”
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但這事沒完。”
他壓低聲音,像吐信的毒蛇。
“你以為那是普通毒素?那是苗疆的‘子母蠱’。趙素蘭手裏是母蠱,你體內是子蠱。沒母蠱做引,你活不過三個月。”
“殺了我,你也得陪葬。”
人被拖走。
會議室死寂。
董事們看著桌前那個男人,大氣不敢出。
姚鶴年沒動。
直到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傳來。
他挺直的脊背猛地晃了一下。
“姚鶴年!”
蘇清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
男人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過來。
額頭全是冷汗。
剛才折斷姚振海手腕的那隻手,正在劇烈顫抖。
強行運功壓製毒性。
反噬來了。
“散會。”
蘇清影冷冷掃視全場,扶著人往總裁辦走。
……
辦公室門反鎖。
姚鶴年幾乎是摔進沙發的。
他扯開領帶,大口喘息。
那種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癢和痛,像無數螞蟻在啃噬神經。
蘇清影倒了杯溫水。
啪。
水杯被他揮手打翻。
水漬洇濕地毯。
“別過來……”
姚鶴年蜷縮著身子,指甲摳進真皮沙發,劃出刺耳聲響。
“現在的樣子……太醜。”
他不想讓她看見這副狼狽樣。
蘇清影沒聽。
她走過去,跪坐在地毯上。
強行抱住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裏。
“醜什麽醜。”
她用手帕擦去他額角的汗。
“比這更醜的樣子我都見過了。”
姚鶴年渾身僵硬。
慢慢地,在熟悉的冷香中放鬆下來。
他把臉埋在她小腹,聽著那裏的心跳。
“姚振海說的是真的。”
良久,他悶聲開口。
“三個月。”
“找不到解藥,我就真變鬼了。”
蘇清影手指插進他發間,輕輕梳理。
“那就去找。”
語氣平靜。
“趙素蘭還在,母蠱就在。隻要人活著,就有辦法。”
姚鶴年抬頭。
那雙眼因為充血,紅得嚇人。
“為什麽要這麽拚?”
他盯著蘇清影。
“送姚振海進去,你的仇報了一半。拿著那5%的股份,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為什麽陪我這個短命鬼耗?”
“因為你是我的投名狀。”
蘇清影捧起他的臉。
指腹摩挲著他蒼白的唇。
“姚鶴年,辭職信我撕了。”
“我要你坐穩這個位置。”
“你要這姚家權勢滔天,隻有這樣,才能護住我。也隻有這樣,我才能用這權勢,去把趙素蘭嘴裏的解藥撬出來。”
她低頭。
吻在他眉心那點紅痣上。
“三個月。”
“閻王爺敢來收人,我就敢把生死簿撕了。”
姚鶴年看著她。
眼前的女人,眼裏燒著和他一樣的火。
那是同類的氣息。
也是共犯的默契。
他突然笑了。
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好。”
“聽你的。”
“不辭職,不認命。”
“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