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慘白。
青銅鑰匙泛著冷光。
姚鶴年捏著鑰匙柄。
指腹在諦聽獨角上反複摩挲。
“這東西,我見過。”
他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蘇清影眼皮一跳。
“在哪?”
“趙素蘭的枕頭底下。”
“小時候不懂事,偷拿出來玩,被她用藤條抽了半宿。她說那是姚家的命根子,鎖著能讓人長生不老的東西。”
長生不老?
蘇清影看著那猙獰獸首,隻覺荒謬。
“走吧。”
姚鶴年抓起車鑰匙,眼底陰鬱翻湧。
“去看看你爸到底給我媽留了什麽長生藥。”
……
瑞士銀行京城分行,地下金庫。
三道重型鉛門滑開,液壓軸承發出沉悶低吼。
這裏恒溫恒濕。
空氣裏隻有錢和秘密發酵出的陳腐。
客戶經理戴著白手套,退至警戒線外。
“蘇小姐,S-009號保險箱,請便。”
蘇清影手心全是汗。
鑰匙插入鎖孔。
嚴絲合縫。
哢噠。
彈簧回彈,箱門彈開一條縫。
沒有金條。
沒有房契。
空蕩蕩的鐵格子裏,隻躺著一個密封牛皮紙袋,旁邊立著一支拇指粗的玻璃管。
液體呈淡藍,冷光下透著詭異的幽寒。
蘇清影拆開檔案袋。
裏麵是一本黑色封皮日記,紙張邊緣泛黃卷邊。
翻開第一頁,熟悉的筆跡撲麵而來。
潦草,倉皇。
【1995年3月1日。趙素蘭瘋了。她竟然給那個孩子喂‘牽機’。那是慢性神經毒素,會讓人痛感喪失,情感剝離,最後變成一具隻聽命令的行屍走肉。鶴年才五歲啊……】
蘇清影呼吸驟停。
她猛地側頭。
姚鶴年靠在櫃門上,手裏把玩著打火機。
火苗竄得極高,險些燎到眉毛,他卻連眼皮都沒抬。
“接著念。”
嗓音平靜,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蘇清影指尖顫抖,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1998年6月。藥量加大了。鶴年開始出現暴力傾向,趙素蘭很高興,她說這是‘磨刀’。我必須做點什麽。】
【2010年9月。配方偷到了。但我被發現了。趙素蘭用清影威脅我。我隻能把半成品藏起來。那是唯一的解藥……】
【鶴年,如果你看到了這本日記,別怪蘇叔叔。我沒能救你出地獄,隻能給你留這半條命。那把鑰匙……是趙素蘭的命門,也是你的枷鎖。】
日記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夾著張泛黃照片。
年輕的蘇懷遠抱著個小男孩。
男孩眉心一點紅痣,眼神空洞冷漠,手裏死死攥著隻斷腿的蜻蜓。
那是五歲的姚鶴年。
一滴淚砸在紙頁上,洇開墨跡。
原來沒有什麽貪汙受賄。
原來父親那一身汙名,那三年牢獄,甚至最後的慘死,都是為了救這個被親生母親當蠱養的“怪物”。
而這個“怪物”,此刻就站在她身邊。
姚鶴年終於動了。
他伸手,抽走日記本。
粗糙指腹劃過那些字跡,似乎想辨認某種從未存在過的溫情。
“嗬。”
一聲低笑,從胸腔深處震出來。
“原來我是個試驗品。”
他靠著冰冷金屬櫃門,笑得渾身發顫,眼角卻幹澀得沒有一滴淚。
日記本被狠狠摔在地上。
“誰他媽要他救!?”
姚鶴年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像頭困獸。
“多管閑事!不想活了是不是?為了救個不相幹的怪物,把自個兒命搭進去,值得嗎?啊?”
吼聲在封閉金庫回蕩。
蘇清影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男人渾身肌肉僵硬如鐵,還在不受控製地痙攣。
“姚鶴年!看著我!”
蘇清影捧住他的臉,強迫他對視。
“你不是怪物。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姚鶴年嗤笑,眼底全是自嘲的瘋魔。
“我是趙素蘭養的一條狗,是被餵了三十年毒藥的殺人機器。你爸……那個傻子,想把狗變成人,結果被狗咬死了。”
“不是你咬死的。”
蘇清影踮腳,吻在他顫抖的眼瞼。
“是他自願的。他想讓你活得像個人。”
姚鶴年身子一僵。
那種從小被剝離的情感,在這一刻像決堤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把頭埋進蘇清影頸窩。
牙齒咬著她的衣領,發出類似嗚咽的悶響。
“清影……我疼。”
不是傷口疼。
是心裏那個空了三十年的洞,突然被人填滿了,脹得發疼。
就在這溫情時刻。
嗡——
放在台麵上的手機震動。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大伯】。
蘇清影和姚鶴年同時一凜。
姚鶴年深吸一口氣,從蘇清影懷裏退出來。
那一瞬間的脆弱被迅速收斂。
“小年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笑意。
“東西拿到了?”
不再是那個機械的變聲器。
是姚家大爺,姚振海。
那個常年吃齋唸佛,號稱不問世事的老好人。
“大伯訊息挺靈通。”
姚鶴年語氣慵懶,聽不出半點異常。
“怎麽,您也對長生不老感興趣?”
“那是你媽的執念,不是我的。”
姚振海笑了笑。
“我要的是那瓶藥。半成品也是藥,能賣個好價錢。”
“如果不給呢?”
“不給?”
姚振海歎了口氣。
“小年,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手腳發麻,心跳過速?那本日記沒告訴你嗎?這種毒,一旦情緒波動過大,就會反噬。”
姚鶴年眼神一凜。
確實。
從剛才開始,指尖就有些不受控製的麻木感,順著神經末梢往心髒爬。
“那瓶藥隻能壓製一時。真正的根治配方,在我手裏。”
姚振海圖窮匕見。
“拿姚氏集團的控製權來換。明早九點,我要在董事會上看到你的辭呈。”
嘟——
電話結束通話。
下一秒。
哐當!
姚鶴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重重跪倒在地。
“姚鶴年!”
蘇清影驚呼,撲過去扶他。
觸手滾燙。
剛才還隻是低燒,現在體溫高得嚇人。
姚鶴年蜷縮在地,雙手死死抓著領口,襯衫釦子崩飛幾顆。
他大口喘息,瞳孔渙散,眼白泛起詭異血絲。
毒發了。
趙素蘭餵了他三十年的“牽機”,在劇烈情緒衝擊下,徹底失控。
“走……”
姚鶴年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猛地推開蘇清影。
“滾出去!”
他能感覺到理智正在崩塌。
那種想要撕碎一切、毀滅一切的暴戾衝動,正占據他的大腦。
他怕自己會傷了她。
“我不走!”
蘇清影眼眶通紅,抓起那支藍色試劑。
“藥!先把藥喝了!”
“沒用……”
姚鶴年痛苦地抓撓地麵,指甲翻起。
“那是……那是半成品……需要藥引……”
日記裏寫過。
這種毒發作時,感官會放大百倍。
痛覺、觸覺、快感,都會變成致命洪流。
唯一的解法,是用極強的感官刺激,引導藥效歸位。
強感官刺激。
蘇清影看著痛不欲生的男人,視線落在那厚重的鉛門上。
門鎖了。
這裏是絕對的密室。
沒有醫生,沒有鎮定劑。
隻有她。
蘇清影咬牙,一把將那支藍色藥劑灌進姚鶴年嘴裏。
玻璃管摔碎。
“喝下去!”
姚鶴年被迫吞嚥,喉結滾動。
冰涼液體滑入胃袋,但這遠遠不夠。
他體內的火燒得更旺了,那是冰火兩重天的折磨。
“啊——!”
他嘶吼一聲,翻身將蘇清影壓在身下。
眼神陌生而凶狠,像頭沒開化的野獸。
“蘇清影……”
他掐著她的脖子,力道大得驚人。
“殺了我……快殺了我……”
他在求死。
太疼了。
那種神經被一根根挑斷再接上的痛楚,讓他隻想解脫。
“我不殺你。”
蘇清影沒掙紮。
她抬手,解開了自己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雪膚在冷光下白得刺眼。
“姚鶴年,看著我。”
她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心髒跳得劇烈,帶著鮮活的生命力。
“我是你的藥。”
她仰起頭,吻上他幹裂流血的唇。
這一吻,成了引爆火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
姚鶴年腦中緊繃的理智,徹底斷了。
他低吼一聲,大手猛地撕開那層薄薄的阻礙。
布帛碎裂聲在金庫回蕩。
冰冷金屬地板硌著蘇清影脊背,生疼。
身上的男人滾燙如火,每一寸麵板都像烙鐵。
他在用這種方式宣泄體內劇毒。
“謝謝!”
他咬著她的肩膀,聲音含混,帶著血腥氣。
蘇清影指甲在他背上抓出血痕,眼淚流進鬢角。
時間在密閉空間失去意義。
蘇清影覺得自己像一葉扁舟,在狂風暴雨的海麵上被拋起、落下。
每一次都要被巨浪拍碎,卻又被那個男人死死撈住。
不知過了多久。
姚鶴年眼底赤紅終於褪去。
那股子駭人戾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憊和饜足。
他趴在蘇清影身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漸穩。
蘇清影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姚鶴年動了動。
他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她。
那張臉依舊蒼白,但眉宇間常年籠罩的陰鬱似乎散了些。
他伸手,撥開她額前濕發。
動作輕柔得不像剛才那個瘋子。
“怎麽那麽傻?這樣你也可能會沒命的!”
嗓音啞得像是吞了把沙礫。
蘇清影堅決道“大不了我們一起殉情!”
姚鶴年低笑,胸腔震動貼著她。
他從褲袋摸出一樣東西。
那枚被蘇清影扔進垃圾桶,又被他一顆顆撿回來重新穿好的佛珠。
隻不過這次,原本一百零八顆珠子,少了一顆。
那是他之前塞給她保命的那顆。
“伸手。”
蘇清影沒動。
姚鶴年霸道抓起她的左手,將那串明顯短了一截的佛珠,一圈圈纏在她手腕上。
沉香溫潤,帶著他的體溫。
“這東西跟了我三十年,替我擋了不少災。”
他低下頭,虔誠地吻在那個諦聽獸首的佛頭上。
然後,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本來想等把姚家清理幹淨了,再風風光光地求個婚。”
“但現在我等不及了。”
他捏著她的指尖,用力到發疼。
“蘇清影,嫁給我。”
“不是交易,不是合作。”
“是把我的命,我的錢,我這身爛骨頭,全都交給你管。”
“敢要嗎?”
蘇清影看著他。
這個滿身傷痕、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男人,此刻像個獻祭的信徒,把全部身家性命捧到了她麵前。
她笑了。
淚順著眼角滑落。
她抬起酸軟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姚鶴年,你這輩子,別想賴賬。”
“賴賬?”
姚鶴年勾唇,眼底閃過一絲痞氣。
“這輩子都不夠。”
“下輩子,我也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