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潮濕,空氣裏全是鐵鏽和碘伏的味道。
這裏太窄。
行軍床更窄。
姚鶴年燒得渾身滾燙,像塊剛出爐的炭。
即便燒得神誌不清,他的手依舊死死箍著蘇清影的腰。
臉埋在她小腹,呼吸灼熱,透著一股子野獸護食的狠勁。
蘇清影肋骨被勒得生疼。
她剛動了一下,腰上的鐵臂驟然收緊。
“別走。”
嗓音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裏滾過沙礫。
“我去拿藥。”
“不吃。”
姚鶴年閉著眼,臉頰在她絲綢衣料上蹭了蹭。
熱氣燒穿了那層薄薄的阻隔。
“你涼快。”
他是真把她當成了降溫的冰塊。
蘇清影沒再動。
借著昏黃的燈光,她低頭看著男人。
平日裏那副高高在上、轉著佛珠的清冷勁兒全碎了。
此刻他眉頭緊鎖,嘴唇幹裂,脆弱得像張紙。
可骨子裏滲出來的那種佔有慾,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一夜,誰都沒睡好。
蘇清影是被疼醒的。
清晨微光從通風口漏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
她一睜眼,就撞進姚鶴年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眸子。
他醒了。
手指正按在她頸側。
那裏有一道昨天被弩箭尾羽掃過的擦傷,結了血痂。
“留疤了。”
姚鶴年指腹用力,碾在那道血痂上。
蘇清影疼得縮脖子:“別按。”
“留著。”
他沒收手,視線**地在她脖頸間巡視,像是在審視打下的烙印。
“這是我的標。”
蘇清影拍開他的手,坐起來整理衣襟。
“燒退了就開始發瘋?”
“沒退。”
姚鶴年扯了下嘴角,神情有些痞,“火氣大著呢。”
咚、咚、咚。
鐵門被敲響,三長兩短。
沈漫帶著一身寒氣鑽進來,把電腦扔在床上。
“查清了。”
她語速極快,點開資金流向圖。
“那幫亡命徒是‘老鬼’的人,但錢是從姚晉誠的海外秘密賬戶出的。”
蘇清影盯著螢幕上那一串數字,冷笑。
“他倒是捨得。為了殺親叔叔,連這筆保命錢都動了。”
“他急了。”
姚鶴年靠在床頭,點了支煙。
左手夾煙,動作遲緩,但那股子運籌帷幄的勁兒又回來了。
“我一死,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就是無主之物。”
他吐出一口煙圈,青白色的霧氣模糊了慘白的臉。
“趙素蘭還在醫院,他以為隻要我沒了,姚家就是他的。”
姚鶴年看向蘇清影,眼神幽深。
“蘇律師,該你上場了。”
蘇清影懂他的意思。
“回老宅?”
“不僅要回,還要風風光光地回。”
姚鶴年指了指沈漫帶來的黑色袋子。
“換上。”
那是一件黑色露背長裙。
剪裁極刁鑽。
前麵裹得嚴嚴實實,禁慾端莊。
後背卻幾乎全空,隻靠幾根細帶子係著,一直開到腰窩。
這種衣服出現在靈堂,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當著我的麵換。”
姚鶴年命令道。
沈漫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厚重的鐵門。
蘇清影拿著裙子,沒動:“你確定?”
“我身上哪塊肉你沒見過?”
姚鶴年視線掃過她被撕壞的旗袍下擺,眼神玩味。
“還是說,你想讓我幫你脫?”
蘇清影咬牙,背過身去。
拉鏈下滑。
旗袍落地。
背後的目光銳利,像把刀,一寸寸刮過她的脊背。
蘇清影能感覺到他在看哪裏。
看昨晚被玻璃劃傷的細痕,看蝴蝶骨隨著呼吸起伏。
那是雄性對自己領地的巡視。
換好黑裙,蘇清影轉過身。
黑色布料襯得她麵板慘白,紅唇如血。
像一朵開在墳頭的曼陀羅。
美得驚心,又帶著股死氣。
姚鶴年招手:“過來。”
蘇清影走過去。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黑色絲絨盒。
裏麵是一枚單隻的黑鑽耳釘。
“戴上。”
蘇清影伸手去接,被他避開。
姚鶴年撐起身子,捏著那枚耳釘,親手穿過她的耳垂。
針尖刺破皮肉。
有點疼。
“這是微型監聽器。”
他的手指順著耳垂滑向她的下頜線,最後停在她唇角,用力按了按。
“記住,你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我都能聽見。”
他湊近她,聲音低沉,震得人耳膜發麻。
“別讓我聽到我不愛聽的。”
蘇清影摸了摸冰涼的耳釘。
“放心,我會替你好好‘哭喪’。”
……
姚家老宅。
靈堂沒撤,白幡被雨水打濕,黏糊糊地貼在柱子上。
空氣裏飄著一股燒紙味。
還混雜著昂貴的雪茄和紅酒香氣。
極其違和。
蘇清影踩著高跟鞋走進正廳。
姚晉誠正坐在供桌旁,翹著二郎腿,手裏搖著半杯羅曼尼康帝。
幾個旁係親戚圍在旁邊,推杯換盞。
哪裏是辦喪事,分明是在開慶功宴。
看見蘇清影進來,姚晉誠動作一頓。
視線瞬間黏在她露出的肩膀上,貪婪,下流。
“喲,這不是二嬸嗎?”
他陰陽怪氣地站起來,晃了晃酒杯。
“怎麽?我小叔屍骨無存,你這就耐不住寂寞,穿成這樣出來招搖?”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蘇清影沒理會那些黏膩的目光。
她徑直走到遺像前。
照片裏的姚鶴年依舊是那副悲憫眾生的死人臉。
她拿起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
“姚晉誠,在長輩靈前喝酒,不怕爛了腸子?”
“長輩?”
姚晉誠嗤笑一聲,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火盆。
紙灰漫天飛舞。
“一個死絕了的殘廢,算哪門子長輩?現在姚家我說了算!”
他逼近幾步,滿身酒氣直衝蘇清影麵門。
“蘇清影,識相的就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交出來。”
“看在你伺候過小叔一場的份上,我可以考慮不把你賣到會所去接客。”
他伸手,想去摸蘇清影的臉。
蘇清影後退半步。
手護在小腹上。
眼神瞬間變了。
冷厲散去,換上了一種極度的淒惶,還有一絲母性的堅韌。
“你敢動我?”
聲音不大。
全場死寂。
“我肚子裏,有姚鶴年的骨肉。”
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
姚晉誠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你說什麽?”
“遺腹子。”
蘇清影撫摸著平坦的小腹,眼眶瞬間紅了。
淚水要掉不掉。
演活了一個剛喪夫又懷孕的無助遺孀。
“根據姚家家規,長房無後,二房若有子嗣,遺產繼承權順延至孩子成年。”
她抬起頭,目光淒厲地盯著姚晉誠。
“你動我一下試試?”
幾個族老原本在旁邊裝死,聽到這話,立馬坐不住了。
“懷上了?真的?”
“這可是鶴年唯一的血脈啊!”
姚晉誠氣急敗壞:“放屁!他那個身體能讓你懷上?肯定是野種!”
“是不是野種,等生下來做親子鑒定就知道了。”
蘇清影冷冷道,“但在那之前,誰敢碰我肚子一下,就是謀殺姚家繼承人。”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幾個族老立馬上前攔住姚晉誠。
“晉誠!不可造次!這事得從長計議!”
姚晉誠氣得砸了手裏的高腳杯。
紅酒潑了一地,像血。
“行!你給我等著!我看你能裝到什麽時候!”
就在這時。
蘇清影的右耳微微發燙。
耳機裏傳來姚鶴年低沉的笑聲。
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順著電流鑽進耳膜,酥得人腿軟。
“蘇律師,這招無中生有玩得挺溜。”
“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下流的調侃。
“無性繁殖這事兒有點難度。”
“要不你現在回來,我受點累,咱們把它坐實了?”
蘇清影麵無表情地站在靈堂裏。
耳根紅透了。
這瘋子。
……
夜深了。
老宅聽雨軒陰冷刺骨。
蘇清影沒開燈,坐在床邊,手裏握著那把防身的剪刀。
姚晉誠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
午夜剛過。
哢噠。
門鎖被人從外麵撬開了。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進來。
“臭婊子……敢拿個假肚子嚇唬我……”
姚晉誠手裏拿著一塊浸了乙醚的毛巾,嘴裏罵罵咧咧。
“今晚老子就讓你流產!順便替我那死鬼小叔嚐嚐鮮……”
他摸索著靠近床邊。
蘇清影屏住呼吸,握緊剪刀,正準備動手。
突然。
窗戶無聲滑開。
一道高大的黑影如鬼魅般翻身入內。
姚晉誠剛伸出手,還沒碰到床沿,手腕就被人從後麵一把攥住。
“誰——”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響。
“啊——!”
姚晉誠的慘叫聲還沒完全衝出喉嚨,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捂了回去。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他被那人單手拎起,像扔垃圾一樣狠狠摜在地板上。
一隻穿著黑色軍靴的腳,重重踩在他的臉上。
那人彎下腰。
借著窗外慘白的月光,蘇清影看清了那雙眼。
狹長,陰鷙,戾氣橫生。
姚鶴年穿著一身黑色衝鋒衣,連帽衫遮住了大半張臉。
脖子上還纏著滲血的紗布。
他腳下用力。
碾著姚晉誠那張變形的臉,直到聽見鼻梁骨斷裂的聲音。
他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他看向蘇清影,無聲地做出口型:
“我說過。”
“這隻手,他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