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液推到底,針筒空了。
蘇清影鬆開手,塑料管滾進長毛地毯,沒發出一點聲音。
下一秒,腳踝驟緊。
天旋地轉。
位置顛倒。
姚鶴年單手扣死她的雙手手腕,舉過頭頂,將她狠狠釘在沙發靠背上。
他渾身冒著冷汗。
眼裏滿是戲謔,還有被背叛的暴戾。
“審判完了?”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現在輪到我了。”
蘇清影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姚鶴年沒給機會。
這不是吻。
是撕咬。
沒有溫存,隻有掠奪。
背後的傷口再次崩開了。
血腥味瞬間彌漫在兩人之間,混著紅酒的香氣,催化出一種近乎窒息的瘋魔。
“說話。”
姚鶴年動作凶狠,逼著她直視自己充血的瞳孔。
“信那個死人,還是信我?”
蘇清影渾身發抖,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發。
她死死咬著嘴唇,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
……
事後。
姚鶴年靠在床頭,點了支煙。
青白色的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沒看蘇清影,視線落在那張被揉皺了扔在地毯上的照片上。
“三年前,我是去了監獄。”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蘇懷遠跪在地上求我。”
“他說他活不成了,求我保你一命。那三千萬,是他硬塞給我的買路錢,讓我用來打點關係,別讓你被大房的人斬草除根。”
蘇清影正在扣釦子的手,猛地僵住。
指尖冰涼。
“那佛珠……”
“那幾天佛珠丟了。”
姚鶴年彈了彈煙灰,火星子濺在昂貴的地毯上,燙出一個黑洞。
“姚晉誠偷的。他一直眼紅這串珠子,覺得能辟邪,也能借我的勢。”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照片角落。
“看清楚那隻手。”
蘇清影撿起照片。
之前太慌,沒細看。
現在借著燈光,才發現照片裏那個背影的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極其誇張的方形翡翠戒。
那是姚晉誠的標誌。
為了模仿姚鶴年,姚晉誠特意穿了同款唐裝,戴了偷來的佛珠,去監獄裏演了一出好戲,順便送了蘇懷遠最後一程。
真相大白。
蘇清影隻覺得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凍得她骨頭縫都疼。
原來凶手一直就在身邊。
而她,差點親手殺了唯一護著她的人。
巨大的愧疚感瞬間將她淹沒,壓得她喘不過氣,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蘇清影挪過去,想抱他。
手剛伸出去——
姚鶴年側身,避開了。
動作不大,卻充滿了嫌惡。
“別碰我。”
他掐滅煙頭,起身下床。
背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紅了一大片,但他像沒知覺一樣,慢條斯理地穿上襯衫。
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遮住了傷,也遮住了所有情緒。
“既然蘇律師寧願信幾張合成照片,也不信我這條命。”
他拿起車鑰匙,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涼薄如水。
“那看來,我們的合作基礎也就是張廢紙。”
“姚鶴年……”
“砰!”
門被重重摔上。
震得茶幾上的水杯晃了晃,灑出一灘水漬。
蘇清影呆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耳邊全是那句“別碰我”。
垃圾桶裏,那串被她強行擼下來的奇楠沉香佛珠靜靜躺著。
那是他護身的東西。
她走過去,手抖得厲害,想撿起來。
指尖剛碰到珠子。
“啪嗒。”
線斷了。
一百零八顆昂貴的珠子,瞬間散落一地。
它們在地板上彈跳、滾動,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滾得到處都是。
像極了兩人此刻稀碎的關係。
蘇清影跪在地毯上,紅著眼,一顆一顆地撿。
撿到最後一顆時,手機響了。
沈漫的聲音急促,帶著電流聲:“清影,追蹤到了!那個發彩信的虛擬號碼,訊號源就在城西那個廢棄化工廠!”
“那是姚家早年的一塊黑地皮!”
蘇清影攥緊手裏的珠子,指甲掐進肉裏。
眼神逐漸聚焦,透出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我知道了。”
……
半小時後。
城西化工廠。
這裏荒廢了十年,到處是鏽跡斑斑的管道和瘋長的雜草,像一座巨大的鋼鐵墳墓。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還有腐爛的死老鼠味。
蘇清影握著早已沒電的電擊器,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空曠的車間裏,死一般寂靜。
隻有一台老式收音機放在正中央的油桶上,紅燈閃爍。
滋滋——
電流聲過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清影……快跑……別管爸爸……”
是父親的聲音!
那是父親臨死前的錄音!
蘇清影腦子“嗡”的一聲炸了,理智全線崩塌,本能地衝過去。
“爸?!”
就在她踏入中央區域的瞬間。
轟隆!
頭頂傳來巨響。
一個巨大的生鏽鐵籠從天而降,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收音機的聲音戛然而止。
四周的陰影裏,走出幾個戴著防毒麵具的男人。
手裏提著紅色的塑料桶。
蓋子擰開。
刺鼻的汽油味瞬間蓋過了硫磺味。
“蘇小姐,主人說了,既然你這麽想你爸,就送你去見他。”
領頭的男人獰笑著,手臂一揚。
嘩啦。
汽油潑向鐵籠。
蘇清影躲無可躲,被淋了一身。
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裏,苦澀,令人作嘔。
隻要一點火星,她就會變成一個火球。
打火機“哢噠”一聲。
火苗躥起,在昏暗的車間裏顯得格外刺眼。
蘇清影死死盯著那簇火苗,手伸進鞋底,按下了那個緊急定位器。
那是姚鶴年之前強行給她裝的。
哪怕鬧翻了,這也是她最後的賭注。
“點火!”
打火機丟擲的瞬間——
砰——!!!
那不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是牆塌了。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像頭發狂的野獸,直接撞碎了磚牆,裹挾著漫天煙塵和碎磚衝了進來。
車頭嚴重變形,大燈卻亮得刺眼,直直射向那群暴徒。
氣浪掀飛了打火機。
它掉在積水裏,滅了。
車門被一腳踹開。
姚鶴年走了下來。
他沒帶保鏢。
就一個人。
手裏提著那根上次救她的鋼管。
黑襯衫被血浸得貼在身上,臉色白得像鬼,但那股子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殺氣,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拖著鋼管往前走。
金屬摩擦水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火星四濺。
“動我的人?”
幾個打手對視一眼,掏出匕首和扳手衝了上去。
“弄死他!”
姚鶴年沒躲。
第一棍,砸斷了領頭人的手骨,骨裂聲清脆。
第二棍,掃在那人膝蓋上,那人直接跪了下去。
他根本不防守。
任由匕首劃破他的手臂、大腿,鮮血飆射。
他隻要對方的命。
這完全是自殺式的打法。
蘇清影抓著鐵欄杆,哭喊出聲:“姚鶴年!你走啊!別管我!”
姚鶴年充耳不聞。
他滿臉是血,一腳踹飛最後一個人,走到鐵籠前。
“讓開。”
他舉起鋼管,對著那把生鏽的鐵鎖,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兩下。
虎口震裂,血順著鋼管往下淌,滑膩得握不住。
哐當。
鎖斷了。
姚鶴年扔掉變形的鋼管,一把拉開籠門,將滿身汽油味的蘇清影拽了出來。
“走。”
就在兩人轉身的瞬間。
二樓的廢棄平台上,崩起一聲弓弦震動的悶響。
是一把改裝過的鋼弩。
蘇清影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比腦子快,想去推他。
但姚鶴年比她更快。
他猛地轉身,將她死死按在懷裏,背對著那個暗處。
噗嗤!
利箭入肉的聲音。
姚鶴年身子劇烈一震,悶哼一聲,整個人重重壓在蘇清影身上。
溫熱的血,瞬間噴濺在蘇清影的脖頸上。
燙得她渾身發抖。
“姚鶴年!!”
蘇清影瘋了似的拖著他躲到越野車後麵。
鋼弩的箭矢釘在車身上,尾羽還在顫動。
蘇清影手忙腳亂地去捂他的脖子。
萬幸,箭矢隻是擦過了側頸,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如果再偏一寸,就是大動脈。
“別嚎了,沒死。”
姚鶴年靠在輪胎上,臉色慘白,嘴唇卻還帶著笑。
他抬手,指腹擦過蘇清影臉上的淚。
血混著淚,在他指尖暈開。
“蘇律師,這次欠我的命,打算拿什麽還?”
他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輕佻又虛弱,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
“肉償怕是不夠了。”
蘇清影哭得喘不上氣,撕啦一聲撕下裙擺,用力勒住他脖子上的傷口止血。
“姚鶴年,你就是個傻子!”
“嗯,傻子。”
姚鶴年任由她擺弄,頭一歪,靠在她肩膀上。
呼吸越來越弱。
“傻子纔看上你這麽個沒良心的。”
他閉上眼,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顆珠子。
那是剛纔打鬥時,從口袋裏掉出來的。
唯一一顆沒丟的佛珠。
“蘇清影。”
“嗯?”
“以後命給你。”
他把珠子塞進她滿是血汙的手心,用力握緊。
“這珠子……別再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