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很厚,手機砸下去沒發出聲響。
蘇清影彎腰撿起。
鎖屏,黑掉的螢幕映出她慘白的臉。
心髒在胸腔裏撞得生疼,像要頂破肋骨。
那張照片畫素很差,噪點密佈。
但那串奇楠沉香佛珠太清晰了。
每一顆珠子上的紋路,都像是一隻盯著她的眼睛。
三年前,九月十四號,看守所。
父親屍骨未寒,姚鶴年就在現場。
蘇清影感覺胃裏一陣痙攣。
她側過頭。
沙發上的男人閉著眼,眉頭鎖著。
左臂紗布滲出的血已經幹涸,變成暗紅色,黏在黑襯衫上。
那是為了護她留下的傷。
一邊是捨命相救,一邊是殺父疑雲。
巨大的荒謬感像隻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
“怎麽了?”姚鶴年沒睜眼,聲音啞得厲害。
蘇清影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兜裏,掌心在衣擺上蹭了蹭汗。
“沒事,垃圾簡訊。”
她走過去,手掌貼上他的額頭。
還有些低燒。
指尖順勢下滑,狀似無意地劃過他右手腕。
撫過那串珠子。
溫潤,堅硬,帶著體溫,像一條盤踞的毒蛇。
“姚鶴年。”
蘇清影扶著他往外走,聲音放得很輕。
“三年前九月十四號,那天你在哪?”
姚鶴年腳步頓了一下。
身體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側過頭,目光幽深。
“問這個做什麽?”
“沒事,隨口問問。”
蘇清影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
姚鶴年沉默了兩秒。
“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蘇清影心口像是被紮進了一根刺。
那是姚家大房動手的日子,作為當時正被排擠的二房掌權人,他怎麽可能記不清?
除非,不能說。
……
回到公寓,天已經黑透了。
姚鶴年沒退燒。
吃了藥,他很快陷入昏睡。
臥室裏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蘇清影坐在床邊,手裏握著一把手術剪。
剪刀鋒利,冷光在刀刃上流轉。
她看著姚鶴年的睡顏。
這個男人即使在睡夢中,眉心也是皺著的。
那點紅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妖冶。
蘇清影的手在抖。
“姚鶴年……”她低喃,聲音破碎。
最終,她放下手術剪,動作極輕地托起他的右手。
那串沉香佛珠鬆鬆垮垮地掛在腕骨上。
她一點點把它褪了下來。
拿到客廳,開啟強光燈。
微距鏡頭對準那顆最大的佛頭珠。
哢嚓。
照片傳送。
三分鍾後,沈漫的訊息彈出來。
【紋路比對一致。這是孤品,清影,除了他手上這一串,世上沒有第二串。】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茶幾上。
蘇清影閉上眼,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
浴室裏水聲嘩嘩。
蘇清影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通紅,像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那串佛珠就放在大理石台麵上。
門突然被推開。
姚鶴年站在門口,赤著上身。
繃帶鬆了,垂在腰側。
眼底帶著剛醒的惺忪和戾氣。
視線落在台麵上的佛珠上,眼神瞬間晦暗。
他大步走過來,甚至沒穿鞋。
“趁我睡著,偷我東西?”
他從身後抱住她,滾燙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
傷口大概又裂了,血腥味混著沐浴露的清香,直往鼻子裏鑽。
蘇清影沒掙紮。
在鏡子裏與他對視。
“這串珠子,你離過身嗎?”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姚鶴年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反常。
上前一步。
大手掐住她的腰,將她死死抵在洗手檯上。
冰涼的大理石硌著髖骨,生疼。
“除了在你身上的時候。”
他低下頭,牙齒咬住她後頸那塊軟肉,研磨,廝磨。
“從不離身。”
蘇清影渾身一僵。
照片裏那個背影,戴著這串珠子,站在父親的屍體旁。
“怎麽?查崗?”
姚鶴年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
他把頭埋在她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他把她抱起來,大步走向臥室。
蘇清影被壓進柔軟的床褥裏。
姚鶴年的吻落下來,密密麻麻。
他的手掌滾燙,在她身上遊走,帶著極強的佔有慾。
蘇清影的手伸到枕頭底下。
觸到那支錄音鋼筆。
筆尖鋒利,隻要找準位置,就能瞬間刺穿喉嚨。
她握住了筆杆。
姚鶴年毫無防備,正埋首在她胸前,將最脆弱的脖頸暴露在她手下。
蘇清影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可下一秒,姚鶴年突然抬起頭,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一下。
“睡吧。”他拉過被子把兩人裹住,手臂橫在她腰上。
“今晚不鬧你。”
……
次日清晨。
蘇清影藉口去律所,實則直奔看守所。
她動用了所有的關係,調取當年的訪客記錄。
檔案室裏塵土飛揚。
管理員丟給她一本發黃的登記簿:“都在這兒了,自己翻。”
蘇清影翻到那一頁。
九月十四號。
被撕了。
撕得幹幹淨淨,斷口整齊。
有人在刻意抹除痕跡。
如果不是心虛,為什麽要毀掉記錄?
剛出看守所,沈漫的電話打了進來。
“查到了。”沈漫語速極快,背景音是鍵盤敲擊聲。
“那個神秘賬戶001號,資金流向了一家叫‘宏遠貿易’的空殼公司。”
“法人是誰?”
“掛名的傀儡。但我查了股權穿透圖,實際控製人的身份證號……”沈漫頓了頓,
“是姚鶴年。”
轟——
蘇清影站在烈日下,卻覺得渾身發冷。
證據鏈閉環了。
姚鶴年收了趙素蘭的三千萬,去監獄“送”了蘇懷遠最後一程。
他就是那把刀。
而現在,這把刀正睡在她枕邊,說著要護她一世周全。
多可笑。
……
晚上七點。
公寓裏彌漫著紅酒醒開後的香氣。
蘇清影做了一桌子菜。
牛排煎得恰到好處,還點了幾支蠟燭。
她換了一件吊帶紅裙。
絲綢質地,紅得像血。
極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搖搖欲墜。
那是姚鶴年最喜歡的顏色。
門鎖響動。
姚鶴年推門進來。
手裏拎著件西裝外套。
看見這一桌燭光晚餐,還有那個盛裝打扮的女人,他腳步頓了一下。
瞬間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今天什麽日子?”姚鶴年走過來,把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走到蘇清影身後,手掌貼上她裸露的後背。
指腹粗糲,帶著涼意。
“鴻門宴?”他在她耳邊低笑。
蘇清影端起酒杯,轉身遞給他。
“算是吧。”她看著他,眼底沒有笑意,
“敢喝嗎?”
酒液深紅,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姚鶴年垂眸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看蘇清影那張豔麗得過分的臉。
他笑了。
笑得放肆又冷漠。
“你遞的酒,毒藥也喝。”
他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
那一瞬間,蘇清影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賭她捨不得。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幾分鍾後。
藥效發作了。
不是毒藥,是強效肌肉鬆弛劑。
姚鶴年手裏的酒杯滑落,砸在地毯上,沒碎,滾了兩圈。
他跌坐在沙發裏,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連抬起手指都費勁。
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蘇律師,好手段。”他靠在靠背上,嘴角帶著笑意,像是看戲的看客。
蘇清影放下酒杯。
她跨坐在他身上,裙擺堆疊在大腿根部。
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被她拍在他胸口。
“姚鶴年。”
她手裏多了一把水果刀。
刀尖抵著他在襯衫下跳動的心髒。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姚鶴年低頭。
視線落在胸口那張照片上。
眼神一凝,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胸腔震動,帶著刀尖都在顫。
“就憑這個?”他費力地抬起手,指尖都在抖,
卻還是精準地指了指自己的心髒位置。
“想知道真相?”
“剖開這兒看看。”他眼神戲謔,帶著股亡命徒的瘋勁,
“看看是不是黑的。”
蘇清影握刀的手在抖。
隻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穿皮肉。
“別跟我嬉皮笑臉!”她吼道,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下來,
“這是我爸!他死的時候你就在現場!你為什麽不說?!”
“你收了趙素蘭的錢,去殺人滅口,現在還裝什麽情深義重?!”
姚鶴年看著她的眼淚,眼底的戲謔散去。
他想幫她擦淚,但手抬不起來。
“蘇清影,你信一張照片,不信我?”
就在這時。
嗡——嗡——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
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在這死寂的對峙中,突兀得像催命符。
蘇清影吸了吸鼻子,伸手拿過手機。
螢幕上沒有名字,隻有一串亂碼。
她按下接聽,開了擴音。
滋滋的電流聲後,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
機械,冰冷,像電子合成的鬼叫。
“照片收到了嗎?蘇律師。”
蘇清影渾身一震。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邊的聲音帶著惡意的笑,
“重要的是,你現在的姿勢很標準。”
“刀在手裏吧?”
“殺了姚鶴年,我就把特級保險箱的鑰匙給你。”
“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遺產,不想看看裏麵有什麽嗎?”
轟——
蘇清影猛地驚醒。
對方不僅知道她的恨,更知道她在查什麽。
甚至連她此刻在做什麽都一清二楚。
這是一招借刀殺人。
而她,差點就成了那把刀。
“你是那個老鬼?”蘇清影聲音發寒。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清影拿著手機,僵在原地。
巨大的後怕湧上來,讓她手裏的刀當啷落地。
她低頭看向身下的男人。
姚鶴年雖然動彈不得,但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被背叛的憤怒。
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縱容,和一絲隱秘的瘋狂。
“手別抖。”
他看著她,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想殺就動手。”
“但我死了,誰來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