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京城澆得透濕。
姚家老宅的青磚地上,積水泛著渾濁的黑。
滿院子白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像無數隻在陰間招搖的手。
正廳靈堂。
趙素蘭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身黑緞唐裝,襯得那張臉愈發慘白。
她手裏沒拿佛珠,捏著塊濕帕子,時不時在幹涸的眼角按兩下。
哭聲是沒有的。
隻有偶爾幾聲刻意的抽噎,演給兩旁坐著的族老看。
“鶴年福薄,連屍首都沒拚全。”
趙素蘭嗓音嘶啞,透著股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
“但他名下的產業不能亂,這份代管協議,幾位叔伯要是沒意見,就落筆吧。”
幾個老頭麵麵相覷。
懾於這老太太三十年的積威,沒人敢吭聲,顫巍巍地拿起了筆。
不遠處,姚晉誠脖子上掛著孝布,臉上貼著紗布。
那張潰爛的臉因為興奮而扭曲。
他指揮著傭人進進出出,嗓門極大:“動作快點!把小叔書房裏的古董都搬出來,那是太爺爺留下的,得入公賬!”
貪婪的吃相,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不要了。
“慢著。”
這一聲,極冷。
穿透了漫天雨幕,像是冰刀子刮在玻璃上。
所有人回頭。
大門被暴力推開。
蘇清影站在雨裏。
她沒穿紅。
一身素白真絲旗袍,沒有任何花紋,隻有領口別著一朵極小的白絨花。
在這滿堂的黑衣裏,她白得刺眼,白得像把剛出鞘的利刃。
沈漫撐著黑傘站在她身後,兩側是十幾個麵色肅殺的黑衣保鏢。
“誰敢動姚鶴年的東西?”
蘇清影收了傘,高跟鞋踩在積水上。
篤、篤、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素蘭的心口上。
趙素蘭手裏的帕子猛地絞緊,指節泛白。
“蘇清影!你這個掃把星還敢來?”
老太太拍案而起,聲色俱厲。
“要不是你命硬剋夫,鶴年怎麽會出車禍?來人!把這個不祥的女人給我亂棍打出去!”
兩側保鏢剛要動。
沈漫冷笑一聲,甩棍狠狠砸在門框上,木屑飛濺。
“我看誰敢動!”
蘇清影連眼皮都沒抬。
她徑直走到供桌前,看著那張黑白遺像。
照片裏的姚鶴年眉眼冷淡,彷彿在嘲笑這滿堂的荒唐。
她轉身,從懷裏掏出一枚溫潤的白玉印章,還有那塊黑鐵鑄造的“諦聽令”。
黑鐵砸在供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是姚鶴年的未亡人,也是他唯一的遺產代理人。”
蘇清影目光掃過那幾個正準備簽字的族老。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警方出具死亡證明之前,誰敢動他一分錢,就是搶劫。”
“姚氏法務部一百三十名律師,隨時恭候。”
幾個族老手一抖,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褲腿。
那是姚家暗部的調兵令,見令如見家主。
姚晉誠氣急敗壞地衝過來,指著蘇清影的鼻子罵:“蘇清影!你個被我玩爛的破鞋,裝什麽貞潔烈女?”
“你想吞家產?做夢!”
“我看就是你聯合外人謀殺親夫!你這種女人……”
啪!
這一巴掌,扇得極重。
姚晉誠被打得身子一歪,撞在供桌上,臉上剛結痂的傷口瞬間崩裂,血水混著膿水滲了出來。
蘇清影揉了揉手腕。
“嘴巴放幹淨點。”
她逼近一步,眼神比靈堂的冷風還厲。
“我是你的長輩,叫二嬸。”
姚晉誠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那個曾經唯唯諾諾、任由他搓圓捏扁的蘇清影,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可怕?
蘇清影沒再理這條瘋狗。
她走到趙素蘭麵前。
兩人對視。
一個陰狠毒辣,滿身腐氣;一個鋒芒畢露,殺意凜然。
“老夫人,您這戲唱得不錯。”
蘇清影唇角微揚。
她伸出手,掌心攤開。
一顆沾著泥點和血跡的白玉佛珠,靜靜躺在她手裏。
趙素蘭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是她貼身花匠的東西。
那個殺手帶走的信物。
“昨天夜裏,有個好心的花匠給我托夢。”
蘇清影壓低聲音,湊到趙素蘭耳邊。
“他說下麵太冷,水太深,他一個人在那兒等著……”
“等您下去團聚。”
說完,她手腕一翻。
那顆佛珠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麵前燃燒的火盆裏。
滋啦——
火焰舔舐玉珠,發出一聲爆裂的脆響,騰起一股焦黑的煙。
那股味道,像是燒焦的皮肉。
趙素蘭死死盯著那團火。
花匠死了?
任務失敗了?
那鶴年……鶴年是不是沒死?
巨大的恐懼順著脊椎骨往上爬,趙素蘭身子晃了晃,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不……這不可能……”
她兩眼一翻,向後倒去。
“藥……我的藥……”
“老夫人暈倒了!快叫醫生!”
靈堂亂成一團。
蘇清影冷眼看著這出鬧劇。
她轉身麵向那些舉著長槍短炮的媒體,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各位。”
她拿出手機,連線上靈堂的大螢幕。
一段音訊播放出來。
隻有幾秒。
劇烈的撞擊聲,雨聲,還有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最後那句——
“嘖,命真硬,這都沒壓成肉泥。”
全場嘩然。
這哪裏是意外?
這分明是蓄意謀殺!
“鶴年屍骨未寒,就有人急著分家產。”
蘇清影哽咽著,聲音淒厲。
“我蘇清影今天把話放在這兒,誰害了他,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拉著那個人下地獄!”
輿論的風向瞬間反轉。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剛剛還要逼宮的姚家大房。
趙素蘭被傭人七手八腳地抬進了後堂休息室。
“沈漫,守住門口,別讓記者進來。”
蘇清影擦幹眼淚,眼神瞬間恢複清明,趁亂跟進了後堂。
休息室裏。
趙素蘭躺在榻上裝死,傭人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喂她。
蘇清影屏退了傭人。
“別裝了。”
她端起那碗藥,湊近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和那天逼姚鶴年喝的茶,味道一模一樣。
蘇清影拔下發間的銀簪,探入藥碗。
銀針迅速變黑。
這藥裏有毒。
而且是慢性的神經毒素。
趙素蘭每天喝的保命藥,居然是毒藥?
蘇清影正要細看。
哢噠。
身後傳來一聲反鎖門鎖的脆響。
蘇清影猛地回頭。
姚晉誠站在門口,手裏握著一把削水果的尖刀。
他雙眼赤紅,滿臉是血,表情扭曲得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賤人……都是你毀了我!”
他早就在這躲著了。
“隻要你死了……隻要你死了,那些證據就沒了!姚家還是我的!”
姚晉誠一步步逼近,刀尖顫抖著指著蘇清影的心口。
“姚晉誠,你瘋了?”
蘇清影後退一步,手伸進包裏去摸電擊器。
空的。
剛纔在靈堂為了配合安檢演戲,她把防身的東西都交給了沈漫。
失策。
“我是瘋了!被你逼瘋的!”
姚晉誠嘶吼一聲,舉起刀就撲了過來。
“去死吧!”
距離太近,根本來不及躲。
蘇清影隻能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擋。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砰!
一聲悶響。
休息室那扇偽裝成書架的暗門,毫無征兆地彈開。
一隻修長、蒼白,卻充滿爆發力的大手從黑暗中伸出。
精準,狠辣。
一把攥住了姚晉誠握刀的手腕。
哢嚓。
骨裂的聲音,比剛才燒佛珠的聲音還要脆。
“啊——!”
姚晉誠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裏的刀當啷落地。
下一秒。
他整個人被那隻手像拎死狗一樣拽了起來,狠狠砸向牆壁。
牆上的掛畫被震落,玻璃碎了一地,紮進他的皮肉裏。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暗影中走出。
他穿著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色已經滲了出來,染紅了衣袖。
但他身上的戾氣,比這滿屋子的陰謀還要重。
蘇清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拉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混雜著血腥味、雨水味,還有獨屬於他的冷冽檀香。
姚鶴年單手把她護在懷裏。
另一隻手掐著姚晉誠的脖子,將他死死抵在牆上,腳尖離地。
他緩緩抬起頭。
露出一張蒼白如紙,卻妖異如魔的臉。
眉心那點紅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剛吸飽了血。
“我的女人。”
姚鶴年手指收緊。
看著姚晉誠因窒息而發紫的臉,他聲音沙啞,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
“你也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