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色。
黏稠。
腥熱。
蘇清影想睜眼,眼皮卻像被縫死了一樣沉。
劇痛順著脊椎骨一寸寸炸開。
耳邊隻有暴雨砸在金屬廢墟上的悶響。
還有,那近在咫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
她動了動指尖,觸碰到一片濕滑的布料。
是羊絨。
吸飽了血和雨水的羊絨。
這是姚鶴年的大衣。
“別動。”
男人的聲音極低,緊貼著她的耳廓。
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顫音。
蘇清影猛地睜開眼。
視線裏,邁巴赫已經扭曲成了廢鐵。
車頂嚴重塌陷,死死壓在姚鶴年的背上。
他就那樣弓著身子,像一張緊繃到極限的弓,將她整個人護在懷裏。
擋風玻璃全碎了。
無數晶瑩的碎片,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寬闊的脊背上。
血水順著他淩厲的下頜線滴落。
啪嗒。
砸在蘇清影的眉心。
滾燙。
“姚鶴年……”
蘇清影嗓子發幹,伸手想去推他。
一隻滿是血汙的大手猛然覆下。
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冰冷。
力道卻大得不容置疑。
“噓。”
姚鶴年的胸腔劇烈震動。
他在極力壓抑著咳嗽,每一下都帶著內髒受損的悶響。
“閉氣。”
蘇清影呼吸驟停。
透過連綿的雨聲,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啪嗒。
啪嗒。
那是膠鞋踩在泥水裏的聲音。
沉重。
緩慢。
正一步步向這堆廢鐵逼近。
有人來了。
不是救援。
是來補刀的。
“還有氣兒沒?”
車外傳來一聲含糊的咕噥,像喉嚨裏塞了把沙子。
緊接著是金屬撬棍刮擦地麵的刺耳聲。
令人牙酸。
那人走到了駕駛位旁。
一道慘白的手電光束,透過破碎的車窗掃了進來。
光柱在姚鶴年血肉模糊的背上晃了晃。
“嘖,命真硬,這都沒壓成肉泥。”
那人舉起了手裏的撬棍。
就在這一瞬。
原本半昏迷的姚鶴年,那雙狹長的鳳眼驟然睜開。
瞳孔裏沒有半點虛弱。
隻有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戾氣。
他左手依然捂著蘇清影的眼睛。
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袖口寒光一閃。
那是他常年把玩的那支鋼筆。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噗嗤。”
利器貫穿軟骨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內清晰可聞。
車外的調侃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濺起水花的悶響。
還有什麽東西滾落的聲音。
咕嚕嚕——
一顆沾著泥水的珠子滾到了蘇清影手邊。
觸感溫潤。
白玉佛珠。
姚鶴年鬆開了手。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重重砸在蘇清影身上。
蘇清影費力地推開車門,爬出廢墟。
暴雨如注。
車旁躺著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
喉嚨上插著一支改裝過的鋼筆,筆尖沒入咽喉,隻剩筆帽。
一擊斃命。
雨水衝刷著那張慘白的臉。
是老宅裏那個總是一臉憨厚的啞巴花匠。
原來他不啞。
原來那串常年掛在老太太手腕上的白玉佛珠,不僅能念經,還能殺人。
“走……”
姚鶴年從車裏撐出身子。
他後背一片血肉模糊,左臂的紗布早已被染透。
蘇清影沒廢話,衝過去架起他的胳膊。
“往哪走?”
“後麵……爛尾樓。”
這裏是監控死角。
既然老太太動了殺心,後麵肯定還有清道夫。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進雨幕。
這是一處停工已久的工地。
到處是裸露的鋼筋和水泥管。
蘇清影拖著姚鶴年,鑽進了一間四麵漏風的工棚。
剛一鬆手,姚鶴年就順著牆根滑了下去。
他臉色慘白如紙。
眉心那點紅痣卻豔得近乎妖異。
體溫高得嚇人。
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來勢洶洶。
“水……有沒有水……”
蘇清影在角落裏翻到一個積了雨水的破塑料桶。
顧不上髒,她撕下裙擺沾濕。
她跪在他麵前,顫抖著手去解他的襯衫釦子。
布料和皮肉粘連在一起。
每揭開一寸,姚鶴年的肌肉就劇烈抽搐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看著蘇清影滿臉泥水、眼眶通紅的樣子。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
“哭喪呢?”
蘇清影沒理他的渾話。
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滴在他那個被玻璃紮爛的背上。
“姚鶴年,你別睡……求你別睡……”
她用冰涼的濕布擦拭著他滾燙的胸膛。
試圖把那個要把人燒幹的溫度降下來。
姚鶴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手勁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眼神渙散卻陰鷙,死死盯著她的鎖骨。
“剛才……撞車前……”
他喘著粗氣,喉結上下滾動。
“你說……要給我……”
“還算數嗎?”
蘇清影動作一僵。
都什麽時候了,這瘋子腦子裏居然還在想這個?
“算數!”
蘇清影咬著牙,反手握住他滾燙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
“隻要你活著,命都給你!”
“命我不稀罕。”
姚鶴年猛地用力,將她拽向自己。
蘇清影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在他懷裏。
卻不敢壓實,隻能雙手撐在他頭側。
距離極近。
呼吸交纏。
“我要你。”
姚鶴年盯著她,眼底燒著兩團火。
那是瀕死時的求生欲。
也是男人最原始的佔有慾。
他突然仰起頭,一口咬在蘇清影的鎖骨上。
不是親吻。
是撕咬。
牙齒刺破嬌嫩的麵板,血腥味瞬間彌漫。
“唔!”
蘇清影疼得渾身一顫,卻沒推開他。
她抱住他的頭,手指插入他濕透的發間,主動吻上他冰涼的唇。
在這間滿是塵土和黴味的逼仄工棚裏。
外麵是漫天暴雨和未知的追殺。
裏麵是兩具在生死邊緣糾纏的軀體。
姚鶴年鬆開牙齒。
看著那個滲血的齒痕,他滿意地舔了舔唇角的血。
他聲音虛弱,卻透著股瘋勁兒。
“老太太不是想借你的運嗎?”
“老子破了她的法。”
“這口陽氣,隻能給我。”
蘇清影看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心口酸脹得發疼。
她低下頭,吻去他眼睫上的雨水。
“好,給你。”
“都給你。”
遠處傳來了機車的轟鳴聲。
很急。
蘇清影警覺地回頭,手裏抓起一塊半截磚頭。
“是沈漫。”
姚鶴年鬆開勁,頭靠在水泥牆上。
眼裏的戾氣散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這丫頭,來得還不算太晚。”
……
城郊,私人療養院。
這裏是姚鶴年三年前佈下的暗樁。
連趙素蘭都不知道。
手術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蘇清影坐在長椅上。
身上裹著沈漫帶來的幹淨大衣。
手裏緊緊攥著那枚刻著“鶴年”的私章。
沈漫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剛收到的訊息。”
沈漫劃開平板,遞到她麵前。
螢幕上是今早的頭條新聞。
【突發!姚氏集團前執行董事姚鶴年遭遇嚴重車禍,車輛墜崖,屍骨無存!】
配圖是那輛已經燒成空架子的邁巴赫。
還有趙素蘭在醫院門口接受采訪的照片。
老太太穿著一身黑。
手裏撚著那串備用的沉香珠子。
眼眶通紅,幾度哽咽。
“鶴年這孩子命苦……雖然他之前因為精神問題做了些錯事,但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姚家會為他舉辦隆重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嗬。”
蘇清影看著那張虛偽的老臉,冷笑一聲。
指甲把紙杯掐變了形。
“屍骨無存?”
“她這是怕姚鶴年沒死透,先用輿論把他埋了。”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
“取出了二十三塊碎玻璃,萬幸沒傷到內髒,命保住了。”
蘇清影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半小時後。
特護病房。
姚鶴年趴在床上,麻藥勁還沒過,但他已經醒了。
那張臉白得像鬼。
眼神卻清明得可怕。
他正看著牆上的電視。
裏麵正重播著趙素蘭的“悲情演講”。
“演得不錯。”
姚鶴年點評了一句。
聲音虛得像氣音,卻帶著股看戲的戲謔。
蘇清影走過去,把那枚私章塞回他枕頭底下。
“你打算一直‘死’著?”
“死人比活人好辦事。”
姚鶴年費力地動了動手指,勾住蘇清影的衣袖。
“既然她這麽想給我辦葬禮,那就隨她的願。”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樣東西。
不是私章。
是一枚黑鐵鑄造的令牌。
上麵刻著一隻猙獰的諦聽獸。
這是姚家暗部的調兵令。
見令如見家主。
“明天是靈堂弔唁。”
姚鶴年把令牌放在蘇清影手心。
冰涼的觸感讓蘇清影一激靈。
“趙素蘭想借著葬禮,收回我手裏那5%的股份,順便把你這個‘剋夫’的掃把星趕出京城。”
他抬眼,眸底閃過一絲狠戾的精光。
“明天,你穿那件帶紅花的旗袍去。”
蘇清影一愣。
“靈堂穿紅?你是嫌我不夠招恨?”
“不是招恨。”
姚鶴年嘴角上揚,笑得邪氣凜然。
“是去索命。”
“既然我是‘天煞孤星’,那你就是‘未亡人’。”
“帶著這塊牌子,去把靈堂砸了。”
“告訴全京城,我姚鶴年的遺產,誰敢動一分,你就讓他全家陪葬。”
蘇清影握緊那塊沉甸甸的鐵牌。
看著男人蒼白卻狂妄的臉。
她體內的血液一點點沸騰起來。
“好。”
蘇清影俯身,在他幹裂的唇上落下一吻。
“這口黑鍋,我替你扣回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