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控燈壞了。
黑暗裏翻湧著一股刺鼻的紅油漆味,黏稠,令人作嘔。
蘇清影站在門口。
腳下的出租屋像被野狗撕咬過的腐屍。
書架橫屍地板,父親留下的法律手記被撕成雪片。
牆壁上,猩紅的油漆淋漓而下,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死”字。
液體還沒幹,順著牆皮往下淌,在縫隙裏積成暗紅的潭。
蘇清影沒動。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連半點驚恐都沒有。
隻有冷。
她踩著碎紙走進去,蹲在一堆廢墟裏翻找。
找到了。
那是父親唯一的遺照。
相框碎了,玻璃渣紮進照片裏。
父親溫和的笑臉被利器劃爛,眼睛的位置被煙頭燙出兩個焦黑的洞。
蘇清影伸手去撿。
指尖碰到玻璃鋒刃,瞬間被割開。
血珠滾落。
混進了那片焦黑的煙漬裏。
一隻冰冷的大手截住了她的手腕。
姚鶴年站在她身後。
他那件昂貴的黑色大衣拖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他沒說話,隻是掏出方帕,一根根擦掉蘇清影指尖的血。
然後,他撿起那張殘破的照片。
動作很輕。
他試圖將裂開的相紙拚湊回去。
“拚不好了。”
蘇清影嗓子發幹。
“爛了。”
“爛了就補。”
姚鶴年頭也沒抬,左臂的傷口崩開了,血滲透了襯衫。
但他手很穩。
“隻要人還在,天塌了也能補。”
他把拚好的照片塞進她手裏。
順手從廢墟裏撥弄出一本被踩扁的《刑法學》。
書頁翻動。
叮。
一聲脆響。
一枚袖釦滾了出來。
純銀質地,邊緣刻著雲紋,背麵縮寫著一個極小的字:蘭。
蘇清影瞳孔驟縮。
這東西她認識。
姚家老會計,陳國富。
那個曾經摸著她的頭,給她帶奶糖,口口聲聲叫她“親閨女”的長輩。
“認識?”
姚鶴年瞥了一眼。
“我爸生前的……摯友。”
蘇清影攥緊袖釦,棱角硌進掌心。
“摯友?”
姚鶴年嗤笑,眼底滿是嘲弄。
“蘇清影,那個保險箱的備用鑰匙,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蘇清影閉上眼。
當年父親的遺言像迴旋鏢一樣紮進心髒。
——“老陳,萬一我出事,這東西你幫我轉交給清影。”
沒有什麽深情厚誼。
隻有處心積慮的背叛。
蘇清影拿出手機,螢幕冷光照亮了眼底的狠戾。
“既然是老熟人,那就敘敘舊。”
……
城南,聽雨茶樓。
這地方三教九流混雜,隔音極差,滿屋子都是劣質卷煙的味道。
蘇清影坐在角落包廂。
門簾掀開。
陳國富走了進來。
三年不見,他發福了,穿著考究的唐裝,手裏盤著兩顆核桃,紅光滿麵。
“清影!”
陳國富一臉慈祥,快步走來。
“哎喲,瘦了。怎麽突然想起找叔了?”
他沒坐下。
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像雷達,直勾勾盯著蘇清影放在桌上的皮包。
簡訊裏,蘇清影說她找到了瑞士銀行的存單。
“陳叔。”
蘇清影手搭在包扣上,沒動。
“這麽急,是怕我把錢取出來?”
陳國富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熱絡。
“這孩子,說什麽呢!叔是怕你被人騙!”
他逼近幾分,語速加快。
“東西呢?快給叔看看。”
蘇清影拉開拉鏈,慢吞吞抽出一張紙。
陳國富呼吸急促,眼球充血。
他伸手就搶。
“給我!”
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蘇清影手腕一翻。
紙落回包裏。
一枚刻著“蘭”字的銀袖釦,重重拍在桌上。
“陳叔,袖釦不錯。”
蘇清影抬眼,目光如刀。
“昨天在我家翻東西的時候,掉的吧?”
陳國富動作凝固。
他看著那枚袖釦,臉上的慈祥瞬間撕裂。
露出底下毫不掩飾的猙獰。
“你都知道了?”
他直起腰,不再偽裝。
“既然知道了,就把東西交出來。蘇懷遠那個死腦筋留下的東西,你吞不下。”
“當初是你出賣了我爸?”
“出賣?”
陳國富冷笑,從腰後摸出一把折疊刀。
“那是識時務!你爸非要查老太太的賬,那是找死!”
刀尖指著蘇清影的脖子。
“把鑰匙交出來!否則,我就送你去見那個短命鬼!”
蘇清影坐在椅子上,連睫毛都沒顫。
“陳叔,你知道貪心的人,通常怎麽死嗎?”
“少廢話!”
陳國富猛地撲上來。
轟——!
包廂側麵的屏風被人一腳踹碎。
木屑飛濺。
一隻白瓷茶杯帶著破風聲呼嘯而來,精準砸在陳國富手腕上。
哢嚓。
骨裂聲清脆悅耳。
“啊——!”
刀脫手飛出。
一隻黑色皮鞋重重踹在他胸口。
陳國富像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撞翻了八仙桌,茶水灑了一地。
姚鶴年踩著狼藉走進來。
黑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滲血的紗布。
他走到陳國富麵前。
抬腳。
碾在那隻斷手上。
用力。
旋轉。
“啊啊啊——!”
慘叫聲被淹沒在茶樓的嘈雜裏。
“動她?”
姚鶴年垂眸,聲音比穿堂風還冷。
“這隻手不想要了?”
他加重幾分力道。
陳國富的手指呈現出詭異的扭曲。
“姚……姚二爺?!饒命!”
“說。”
姚鶴年撿起那把折疊刀,刀背拍了拍陳國富的臉。
“當年除了賬本,老太太還讓你找什麽?”
陳國富疼得翻白眼,徹底嚇破了膽。
“我說!我說!”
“是……是八字!”
“老太太信那個……她說姚家這幾年氣運要盡了,需要找個命格硬的人來‘填坑’……”
陳國富哆哆嗦嗦看向蘇清影。
“蘇懷遠的閨女……是極陰命,又是天乙貴人……”
“大師算過,她是最好的‘活體容器’。”
容器。
這兩個字像釘子,紮進蘇清影的耳朵。
“什麽意思?”
“就是……借運。”
陳國富嚥了口唾沫。
“把你的生辰八字壓在祖墳,再把你困在姚家,受氣、受苦、耗你的精氣神。”
“你越倒黴,姚家運勢越旺。”
“等到你被徹底榨幹那天,就是最好的祭品。”
蘇清影隻覺得渾身血液逆流。
這就是為什麽趙素蘭三年來對她百般刁難,卻始終留著她一條命。
原來她不是人。
她是趙素蘭養在籠子裏,用來給姚家續命的電池。
“真髒。”
姚鶴年一腳將陳國富踢暈。
他掏出手帕,厭惡地擦了擦鞋尖。
“帶走。”
他對他門外的保鏢吩咐。
“交給經偵,讓他把牢底坐穿。”
……
回程的車廂死寂。
蘇清影縮在副駕駛,裹著姚鶴年的大衣。
她止不住發抖。
那種被當成牲口算計的惡寒,比死亡更讓人恐懼。
“冷?”
姚鶴年把暖氣開到最大。
“不冷。”
蘇清影牙齒打顫。
“是惡心。”
“他們吃人……連骨頭渣都不吐。”
姚鶴年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強硬地扣住她的後頸。
“別怕。”
他手指粗糙,摩挲著她冰涼的麵板。
“想借你的運?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我的命硬,專克這種妖魔鬼怪。”
蘇清影轉頭看他。
雨水衝刷玻璃,光影在他臉上交錯。
眉心那點紅痣,此刻顯得格外神聖。
既然他們怕她的運被破。
既然他們把她當祭品。
那她就要親手毀了這個祭品。
蘇清影突然解開安全帶,撲了過去。
狹窄的車廂裏,她跨坐在他腿上。
雙手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沒有技巧。
全是報複性的索取。
她在用這種方式確認自己還活著。
確認自己不是冰冷的容器。
姚鶴年呼吸一滯。
“蘇清影,我在開車。”
“別停。”
蘇清影手指顫抖,解開他的皮帶。
指尖觸碰到滾燙的腹肌。
“姚鶴年,給我。”
姚鶴年眸色驟深,眼底欲色翻湧。
他猛地踩下刹車。
越野車停在路邊樹影下。
座椅放倒。
他反客為主,扣住她的腰,死死按在懷裏。
吻,凶狠如掠奪。
車窗蒙上一層白霧。
突然,兩道刺眼的強光,突然撕裂黑暗。
轟隆隆——
刺耳的引擎轟鳴聲撕裂雨幕,直逼而來。
姚鶴年猛地抬頭。
後視鏡裏,一輛滿載渣土的重型卡車,正發瘋般朝著車尾撞來。
根本沒有減速。
“坐穩!”
姚鶴年一把將蘇清影按在身下,猛打方向盤。
砰——!
劇烈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越野車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橫飛出去,在濕滑路麵瘋狂旋轉。
狠狠撞向護欄。
氣囊彈出。
玻璃碎裂如雨。
天旋地轉中,蘇清影感覺一個寬厚的胸膛死死護住了她的頭。
溫熱的液體滴在臉上。
是血。
“姚鶴年……”
蘇清影意識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昏迷前的最後一秒。
她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到雨幕中走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雨衣,手裏沒拿傘。
攥著一串白玉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