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影赤腳踩在積水裏。
腳心被碎石子硌破了,她沒感覺到疼。
懷裏的賬本沉得像塊墓碑,邊角頂著她的肋骨,每走一步都是鈍痛。
身後,趙素蘭的咒罵聲被雷鳴碾碎。
那座藏經閣在雨霧裏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像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
“上車。”
沈漫的重機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黏稠的黑夜。
頭盔砸進蘇清影懷裏。
她跨上後座,指尖死死扣住機車的金屬邊緣。
引擎咆哮。
積水被輪轂捲起,在半空炸開渾濁的浪。
風像刀子,一片片削在臉上。
……
藏經閣裏。
檀香燃到了盡頭,剩下半截灰白的香灰。
趙素蘭拄著那根紫檀木柺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盯著空了一半的暗格,保養得宜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沒人能從我手裏拿走東西。”
她轉過身。
柺杖帶起一陣冷風,狠狠抽在姚鶴年的左臂上。
“砰。”
肉體撞擊木材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驚。
姚鶴年沒躲。
他站在佛像投下的陰影裏,黑襯衫濕透了,緊貼著脊背。
那一棍子,剛好砸在他之前被刀刺穿的傷口上。
血,順著指尖滴下來。
啪嗒。
啪嗒。
落在冰冷的青磚上,很快匯成一灘。
“疼嗎?”
趙素蘭湊近,渾濁的眼裏閃爍著扭曲的快感。
“鶴年,為了那個小賤人,你連這條命都不要了?”
姚鶴年垂著眼睫,視線落在地上的血跡上。
他突然勾了下唇角。
那笑意沒進眼底,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母親。”
他開口,嗓音清冷如雪。
他走到供桌前,修長的手指捏起一隻青花茶盞。
五指收攏。
“哢嚓。”
瓷杯生生碎在他掌心裏。
鋒利的碎片割開皮肉,鮮血和茶水混在一起。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撿起其中最尖銳的一塊。
在那道被柺杖砸開的傷口上,他麵無表情地橫著劃了一刀。
嘶啦。
皮肉翻卷的聲音在安靜的佛堂裏清晰可聞。
新血瞬間蓋過了舊傷。
趙素蘭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
“你瘋了……”
“剛纔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劃傷的。”
姚鶴年扔掉帶血的瓷片。
他抬起頭,眉心那點紅痣在血色的映襯下,妖冶如魔。
“母親這佛堂太暗,容易見血。”
“既然東西丟了,您還是先查查家裏的家賊。”
“別總盯著我這個殘廢。”
他轉身走進暴雨。
血水拖曳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
城西,姚鶴年的公寓。
這裏是姚鶴年唯一的私人領地。
沒有佛經,沒有規矩,隻有無盡的冷色調。
蘇清影蜷縮在玄關的地毯上。
她身上裹著毯子,卻止不住地發抖。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每一聲都像是在倒計時。
“滴。”
指紋鎖開了。
姚鶴年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濃重的血腥味走了進來。
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紅得驚人。
“姚鶴年……”
蘇清影剛要站起來,就被男人反手按在了玄關的鏡子上。
冰冷的鏡麵貼著後背。
身前是男人滾燙且潮濕的胸膛。
姚鶴年沒說話。
他把頭埋在蘇清影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帶著一股失控的焦躁。
“傷到哪了?”
蘇清影的聲音在顫。
“別動。”
姚鶴年扣住她的手腕,舉過頭頂。
他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底,像是燃著兩簇幽火。
“讓我緩緩。”
疼痛讓他的意識在崩潰邊緣徘徊。
他扯開領帶,動作粗魯。
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確認她沒受傷,緊繃的下頜才鬆了半分。
“進去幫我……”
浴室裏,水汽氤氳。
姚鶴年坐在浴缸邊,襯衫被血水黏在皮肉上,撕開時帶著驚心的紅。
蘇清影拿著剪刀,手抖得不像話。
剪開袖子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左臂上,那道新劃開的傷口深可見骨。
而在傷口深處,還殘留著被剪刀刺穿的痕跡。
他在掩護她。
他在用自殘的方式,抹掉她留下的證據。
蘇清影喉嚨發緊,眼眶瞬間紅了。
她扔掉酒精棉球。
慢慢蹲下身。
溫熱的唇,輕輕貼在那道猙獰的傷口邊緣。
姚鶴年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
抓著浴缸邊緣的手,指節泛白。
蘇清影一點點吻去那些滲出來的血。
動作虔誠得像是在膜拜她的神明。
“疼嗎?”
她抬頭,眼裏霧濛濛的。
姚鶴年盯著她那張沾了血的唇。
那是他見過最豔麗的顏色。
“疼。”
他嗓音沙啞,透著股自毀的瘋狂。
“所以,你得負責。”
他單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放在洗手檯上。
他吻了下來。
帶著鐵鏽味,帶著雨水的潮氣。
還有那種同歸於盡的決絕。
鏡子裏的倒影被水汽模糊。
蘇清影環住他的脖子。
像是溺水者在深淵裏攀上唯一的浮木。
……
客廳。
兩件濕透的浴袍扔在地上。
蘇清影翻開那個發黴的牛皮紙賬本。
紙張很脆,指尖稍微用力就會碎裂。
裏麵的記錄觸目驚心。
趙素蘭掌管慈善基金三十年,每一筆“善款”背後,都是權錢交易的膿瘡。
洗錢、行賄、買兇。
蘇清影的手指停在了三年前的那一頁。
那一天的日期,她永生難忘。
那是父親在牢裏自殺的日子
轉賬金額:三千萬。
收款人:海外匿名賬戶。
備注隻有四個字,筆跡潦草而狠絕:
【斷腿·買命】
蘇清影覺得心尖像是被鋼針狠狠紮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姚鶴年。
姚鶴年靠在沙發裏,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悲哀。
“原來如此。”
他輕笑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空洞。
“我一直以為,那是大哥一個人的主意。”
他伸出指尖,在那行數字上點了點。
“三千萬。”
“在她眼裏,我這條命,也就值這個價。”
虎毒不食子。
可趙素蘭為了保住大兒子的繼承權,親手買通了殺手。
她要廢掉這個最優秀的兒子。
蘇清影撲進他懷裏,死死抱住他的腰。
“姚鶴年……”
她想安慰他,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個被全城尊為“佛子”的男人。
其實一直活在親生母親親手編織的地獄裏。
姚鶴年撫摸著她的長發,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像冰。
“不用可憐我。”
“知道了價碼,這買賣就好做了。”
他推開蘇清影,眼底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這本賬本,不能直接交出去。”
蘇清影愣住:“為什麽?”
“趙素蘭經營了三十年,上麵牽扯的人太多。”
姚鶴年撿起賬本,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麵。
“直接曝光,那是自尋死路。”
“我們要借刀殺人。”
“借誰的刀?”
“下週的慈善晚宴。”
姚鶴年看向窗外。
“趙素蘭最愛名聲,那就讓她在所有名流麵前,好好‘慈悲’一次。”
“我們要把這一頁,做成禮物,送給那位新上任的監察組長。”
蘇清影看著他。
這一刻的姚鶴年,不再是受害者。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厲鬼。
“好。”
她握住他的手,“我來安排。”
就在這時。
地毯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在死寂的房間裏,這聲音突兀得驚人。
蘇清影拿起手機,臉色瞬間慘白。
【警告:蘇懷遠名下S級保險箱,有人試圖使用備用鑰匙開啟。驗證失敗。】
手機從她指縫裏滑落。
“怎麽了?”
姚鶴年察覺到她的異樣。
蘇清影轉過頭,瞳孔劇烈震顫。
“我爸留下的那個保險箱……那是他留給我最後的底牌。”
“備用鑰匙隻有一把。”
“在哪?”
“在我爸最信任的律師手裏。”
蘇清影的聲音在發抖。
“也是我的導師,張清平。”
“如果不是他背叛了,那就是……”
她沒敢往下說。
除非,那個死在三年前的人,根本沒死。
或者,在他們身邊,一直藏著一隻更深的鬼。
姚鶴年眯起眼,撿起手機。
“看來,這盤棋比我們想的還要大。”
他把蘇清影拉回懷裏,手指摩挲著她冰涼的後頸。
“別慌。”
“既然有人想動那個箱子,就說明裏麵的東西,比這本賬本還要命。”
他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不管那隻鬼是誰。”
“抓出來。”
“碎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