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姚家老宅,那股子發黴的味道怎麽也蓋不住。
濕氣混著泥腥味,順著褲管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蘇清影推著輪椅,指尖死死抵著金屬扶手。
輪椅上的男人換了身月白色唐裝,膝蓋上蓋著深灰色羊絨毯,素淨得像尊供在雪裏的瓷。
他沒拿那串常年不離手的佛珠。
那串藏著要命秘密的珠子,此刻正纏在他左手腕上,被袖口遮得嚴實。
餐廳裏的氣壓,低得讓人耳鳴。
長桌主位,姚老爺子閉著眼,手邊的收音機裏咿咿呀呀唱著《鎖麟囊》。
趙素蘭坐在左側,銀勺碰著瓷碗壁,叮、叮、叮。
最紮眼的是姚晉誠。
他坐在下首,那張因為梅毒而潰爛的臉上貼了幾塊紗布,活像個被踩爛的爛桃子。
看見蘇清影推著姚鶴年進來,他眼裏的嫉恨幾乎要燒出來。
“小叔,早啊。”
姚晉誠陰陽怪氣地開口,視線死死黏在蘇清影脖子上。
那裏有一塊沒遮住的紅痕,在素白的旗袍領口邊,紮眼得厲害。
那是昨晚姚鶴年失控時,生生啃出來的。
“看來聽雨軒的風水真是不錯,把小叔養得精神煥發。”
姚晉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瓷碗亂晃。
“連帶著我這前妻,也跟著滋潤了不少,這臉蛋紅得都能滴出水來了。”
蘇清影腳步一頓,手心滲出一層薄汗。
趙素蘭手裏的勺子停了,撩起眼皮,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清影,坐。”
老太太語氣慈祥,卻透著股子陰溝裏的寒氣。
“年輕人火氣大,不知節製是常事,但這身子骨是自己的。”
她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捏著佛珠。
“別還沒把姚家的賬查清楚,先死在床上了,那多晦氣。”
這話太毒,像是一口粘痰吐在了蘇清影臉上。
蘇清影垂下眼,把輪椅推到桌邊固定好。
“謝老夫人關心。”
她拉開椅子坐下,聲音溫吞,聽不出半點火氣。
“查賬是個力氣活,確實累人,但也比查出些見不得人的爛賬要強。”
“你——!”
姚晉誠啐了一口,心態徹底崩了。
“蘇清影,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你就是被我穿爛了扔掉的破鞋,也就我小叔這種殘廢不嫌髒,撿回去當個寶。”
餐廳裏瞬間死寂。
收音機裏的戲腔還在咿咿呀呀,老爺子睜開眼,眉頭皺成了死結。
剛要嗬斥,姚鶴年動了。
他正剝著一顆水煮蛋,動作慢條斯理,指尖修長幹淨,連一點蛋白都沒帶下來。
聽到“破鞋”兩個字,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蛋剝好了。
就在蘇清影準備反唇相譏的時候,下巴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捏住。
姚鶴年沒說話。
他直接把那顆整顆蛋塞進了她嘴裏。
“唔……”
蘇清影被迫張嘴,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剩下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姚鶴年抽了張濕巾,一根根擦拭著手指。
“食不言。”
他把髒了的濕巾扔進骨碟,這才抬起眼皮。
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姚晉誠身上,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鞋合不合腳,穿的人才知道。”
姚鶴年往椅背上一靠,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炸開。
“至於你。”
“連鞋帶都係不好的廢物,沒資格評價走路的人。”
姚晉誠臉漲成了豬肝色,剛想拍桌子。
“啪。”
一份檔案被姚鶴年隨手甩在桌麵上。
檔案滑過光滑的桌布,精準地撞在姚晉誠的碗邊。
“你的過橋貸,今早到期。”
姚鶴年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
“債主剛才把電話打到了法務部,問我姚家的門頭值不值那幾個億。”
“這套老宅雖然是祖產,但你名下那套養蘇曼妮的別墅,已經被查封了。”
姚晉誠愣住,手忙腳亂地翻開檔案。
上麵的紅色查封印章,像是一記耳光甩在他臉上。
“不可能……我明明……”
“明明拆東牆補西牆了?”
姚鶴年嗤笑一聲,眉心那點紅痣透著股妖異。
“今天搬出老宅。”
“你身上那股爛味兒熏著老爺子了,別在這兒礙眼。”
姚晉誠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崩不出來。
沒了錢,他連姚家的一條狗都不如。
趙素蘭臉色難看,剛想開口保大孫子,桌子底下突然有了動靜。
蘇清影正艱難地嚥下那口雞蛋。
忽然,小腿被什麽東西勾住了。
是一隻腳。
姚鶴年的皮鞋蹭著她的腳踝,順著旗袍開叉的線條,慢吞吞地往上滑。
隔著薄薄的絲綢,那種滾燙的觸感清晰得要命。
蘇清影渾身一僵,手裏的勺子險些掉在地上。
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男人。
姚鶴年正端著白粥,神色淡然地喝了一口,彷彿桌底下那個肆意妄為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腳尖在她小腿肚上輕輕一點,帶著安撫,又帶著某種惡劣的挑逗。
蘇清影耳根瞬間紅透了。
她想躲,那隻腳卻強勢地跟了上來,直接勾住她的腿,死死壓在輪椅的金屬踏板邊。
動彈不得。
這種在長輩和前夫眼皮子底下的偷*情感,讓她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怎麽?噎著了?”
姚鶴年側過頭,明知故問。
他遞給她一杯溫水,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手背。
蘇清影接過水杯,指尖都在抖。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腳。
姚鶴年麵不改色,反而借勢夾住了她的腳,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唇角微揚。
這一頓飯,蘇清影吃得幾乎虛脫。
飯後,姚晉誠失魂落魄地去收拾東西,趙素蘭陪著老爺子去後院聽戲。
趁著沒人,姚鶴年操控輪椅,帶著蘇清影進了花園。
“剛纔在桌下,姚總玩得挺開心?”
蘇清影四下張望,確定沒人,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姚鶴年沒接茬,從袖口裏摸出一個單片放大鏡,遞給她。
“膠卷我看過了。”
蘇清影心頭一緊,立刻忘了剛才的羞惱。
“上麵是什麽?”
“開頭是一串編號,Z-09。”
姚鶴年指了指不遠處那座掩映在竹林裏的二層小樓。
“那是藏經閣的圖書索引號。”
藏經閣。
趙素蘭的私人禁地。
除了她自己,連送飯的傭人都隻能送到門口。
“鑰匙在我這兒。”
蘇清影摸了摸口袋裏那把古銅色鑰匙。
“但門口有保鏢,老太太這會兒就在後院,離得太近。”
“那就把她調走。”
姚鶴年停在池塘邊,撒了一把魚食。
紅色的錦鯉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水花四濺,像是一場無聲的屠殺。
“姚晉誠欠的不是銀行的錢,是地下錢莊。”
他看著那些貪婪的魚,語氣涼薄。
“那些人要債,可不講究什麽豪門體麵。”
蘇清影一愣。
“你讓人放他們進來了?”
“姚家的大門,偶爾也該對‘客人’敞開一次。”
話音剛落,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有男人粗鄙的叫罵。
“姚晉誠!滾出來還錢!”
“再不出來,老子把你這破宅子給點了!”
腳步聲雜亂,伴隨著傭人驚慌失措的尖叫。
老太太身邊的李嬸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色煞白。
“不好了!二爺!少奶奶!”
“外麵衝進來一群紋身的,正拿著紅油漆往影壁上潑呢!”
姚鶴年撚了撚手指,神色不動如山。
“老夫人呢?”
“老夫人正在正廳攔著,但這幫人根本不講理,還要動手打人!”
“知道了。”
姚鶴年語氣淡淡。
“去告訴老夫人,我腿腳不便,受不得驚嚇,就不去添亂了。”
李嬸一愣,看著這位爺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隻能咬牙轉身又往回跑。
前院亂成了一鍋粥,所有的安保力量都被調去了前門。
趙素蘭被纏住了。
“走。”
姚鶴年轉動輪椅,徑直滑向那座隱蔽在竹林深處的小樓。
藏經閣的大門緊閉,上麵掛著一把生了銅鏽的舊鎖。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清影掏出鑰匙,手心全是冷汗。
“哢噠。”
鎖芯彈開。
一股陳年積壓的檀香味道撲麵而來,濃鬱得有些發臭。
像是腐爛的木頭混著燒焦的紙灰。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高處的透氣窗射入幾道慘白的光柱。
光柱裏,塵埃瘋狂飛舞。
沒有經書。
入目所及,是一排排黑色的楠木架子。
架子上擺的不是書,是密密麻麻、密不透風的牌位。
蘇清影隻覺得後頸發涼,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Z-09。”
姚鶴年低聲念出那個編號。
他突然撐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大步走向角落裏最不起眼的一排架子。
那裏積灰最重,位置卻極其講究——正對著房梁上的八卦鏡。
“在這裏。”
姚鶴年的聲音冷得像冰。
蘇清影快步走過去。
在架子的最底層,擠在一個角落裏,立著一塊沒有名字的黑色木牌。
木牌很新,上麵沒有刻字,隻用硃砂筆寫了一串生辰八字。
蘇清影盯著那串數字,呼吸猛地停滯了。
那是她父親蘇懷遠的生辰。
一字不差。
“他們……把我爸供在這裏?”
蘇清影聲音發顫,伸手想要去拿那個牌位。
“別動。”
姚鶴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看下麵。”
蘇清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木牌的底座下麵,壓著一張黃色的符紙。
符紙上用暗紅色的血跡畫著扭曲的符咒,被牌位死死壓住。
姚鶴年用手帕包著手,將那個無名牌位輕輕抬起。
符紙的全貌露了出來。
上麵赫然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血字:【借運鎮魂】。
蘇清影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是最陰毒的方子。
把橫死之人的八字壓在極陰位,用符咒鎮壓,是為了借死人的運勢,補活人的缺。
甚至要讓死者永世不得超生,隻能給這個家族當養料。
“原來如此……”
蘇清影眼眶通紅,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他們不僅害死了我爸,連他死了都不放過!”
“拿他的魂,保姚家的富貴?”
怪不得趙素蘭常年吃齋唸佛。
這哪裏是修佛,分明是在養鬼。
“這就是姚家的根基。”
姚鶴年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厭惡。
他伸手想要去揭那張符。
“所謂的百年豪門,底下全是吃人的爛泥。”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符紙的瞬間。
“吱呀——”
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
一道佝僂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趙素蘭手裏撚著那串白玉佛珠,臉上掛著慈悲又陰森的笑。
她死死盯著裏麵的兩人。
“清影啊。”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飄忽。
“有些東西,看了可是要爛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