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沒開燈。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把一切都攪得稀碎。
姚鶴年倒在舊式床架上,身體在發黴的墊子上蜷縮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皮下的肌肉在瘋狂跳動。
那不是顫抖,是神經阻斷藥遇到濃茶後的劇烈互斥。
蘇清影伸手去摸。
掌心觸到的是滾燙的麵板,和一層滑膩的冷汗。
“我去叫人。”
她剛要起身,手腕就被一隻鐵鉗死死扣住。
力道大得驚人,骨頭縫裏傳來不堪重負的脆響。
“別去。”
姚鶴年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破碎的血腥氣。
“老太太正等著我死在醫生手裏。”
他牙齒打著顫,在這間發黴的屋子裏,他像個被困在籠子裏的瀕死野獸。
蘇清影心頭猛地一顫。
這老宅哪是什麽豪門祖宅,分明是一座吃人的墳場。
“你這樣會休克。”
她反手握住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幫我。”
姚鶴年猛地一拽。
蘇清影整個人跌進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被褥。
還沒等她呼吸順暢,滾燙的身軀已經壓了上來。
他像個在極地凍僵的人,貪婪地攫取著她身上的每一絲體溫。
“抱緊。”
他下達命令,語氣裏滿是失控的戾氣。
蘇清影伸出手,抱住他。
暴雨般的吻砸了下來。
“吱——”
老舊的木床發出聲響。
蘇清影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肩膀。
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她的鎖骨。
他雙眼赤紅。
蘇清影整個人在窒息的邊緣。
半夜
空氣裏混著黏膩潮濕。
姚鶴年的痙攣停了
他仰麵躺著,胸膛劇烈起伏,透著一層蒼白的疲憊。
但他沒鬆手。
手臂依舊像鐵箍一樣橫在蘇清影腰間。
另一隻手不斷摩挲著那個磨損嚴重的打火機。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坐起身,脊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刀。”
蘇清影從大衣口袋裏摸出那把常用的裁紙刀遞過去。
“哢噠。”
底座被暴力撬開。
裏麵沒有燃油,沒有棉芯。
隻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縮膠卷。
它被油紙層層包裹,塞在狹小的內膽裏。
蘇清影呼吸一滯。
“這是……”
“蘇懷遠的保命符。”
姚鶴年捏著膠卷,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晦暗不明。
“也是催命符。”
當年蘇懷遠死在獄裏,就是因為藏起了這份最後的證據。
姚家大房翻遍了蘇家,甚至把蘇清影身邊都查了個底朝天。
唯獨漏了這座被視為禁地的聽雨軒。
誰能想到,蘇懷遠在被帶走“喝茶”的那半小時裏,把東西塞進了姚鶴年的床板。
“現在看嗎?”
蘇清影作勢要去拿手機。
“別動。”
姚鶴年按住她的手。
“這屋裏有光感監控。”
隻要有一點亮光,對麵佛堂裏的老太太就會醒。
“那放哪?”
蘇清影急了。
“明天早上李嬸肯定會來搜屋子,帶不出去。”
姚鶴年沒說話。
他抬起手腕,摘下那串從不離身的奇楠沉香佛珠。
借著月光,他找到了那顆最大的“佛頭”。
珠子是空心的,原本用來藏經文。
他擰開螺紋蓋,將膠卷塞了進去。
大小剛好,嚴絲合縫。
重新擰緊。
佛珠在他指間轉了一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姚鶴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老太太做夢也想不到,她想銷毀的罪證,就在她兒子天天念經的佛珠裏。”
蘇清影看著他。
心裏五味雜陳。
“剛才……”
她指尖輕輕觸碰他後頸上的抓痕。
那是她剛才失控時留下的。
“你身上的藥性,經常這樣嗎?”
“習慣了。”
姚鶴年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老太太為什麽要這麽對你?”
蘇清影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剛纔在窗縫裏看到的畫麵太驚悚。
一個親生母親,拿著剪刀瘋狂紮兒子的衣服,那得是多大的仇怨?
姚鶴年沉默了片刻。
他拉過蘇清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因為命格。”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她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後來有個遊方和尚路過,說我是‘天煞孤星’。”
“說我生來就是討債的,會剋死生母,剋死全家。”
姚鶴年嗤笑一聲,眼裏全是冰渣。
“從那天起,我就不是她兒子,是她的劫。”
“大哥小時候把我推進泳池,她就在岸邊看著,手裏撚著佛珠念經。”
“她說,那是在幫我洗去身上的孽障。”
“後來那場車禍,我廢了腿。”
“她第一反應不是叫救護車,而是去佛堂燒了一晚上的香。”
“感謝菩薩顯靈,終於廢了我這個禍害。”
蘇清影聽得渾身發冷。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
在那層光鮮亮麗的金粉底下,全是發臭的爛泥。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全京城都說他是佛子。
可誰知道,這層佛皮底下,是被親生母親詛咒了三十年的千瘡百孔。
“姚鶴年。”
蘇清影突然湊過去,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很輕。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那我們就一起,把這天捅個窟窿。”
“既然是天煞孤星,那就索性把他們都剋死好了。”
姚鶴年渾身一震。
他看著懷裏的女人。
發絲淩亂,眼尾還帶著**未退的紅。
可那雙眼睛裏,燃著和他一樣的火。
複仇的火。
“好。”
他扣住她的後腦勺,剛想動作。
“啪嗒。”
外麵的布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
聲音很輕,很慢。
但在寂靜的淩晨,顯得格外刺耳。
來了。
蘇清影瞬間緊繃,下意識想坐起來。
“別動。”
姚鶴年按住她,將被子拉高。
他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李嬸。”
他在她耳邊用氣音提醒。
“老太太的眼線。”
門外的人停住了。
似乎把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姚鶴年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一絲溫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紈絝子弟的惡劣。
他故意弄得床板吱呀作響。
“怎麽?還沒喂飽你?”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穿透門板。
帶著明顯的戲謔。
“小叔……”
蘇清影立刻會意。
她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嚶嚀。
聲音軟糯,透著股求饒的勁兒。
“累了……別鬧了……”
“累?”
姚鶴年冷笑一聲。
“剛才求我的時候怎麽不喊累?”
“蘇清影,既然離了婚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規矩。”
“在床上,我說停才能停。”
他在被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心。
力道很溫柔。
嘴裏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專門紮給門外人聽。
門外的腳步聲停頓了十幾秒。
似乎是確認了屋內的荒唐,那聲音才慢慢遠去。
直到徹底消失。
姚鶴年才鬆開肩膀,長出一口氣。
“走了。”
蘇清影從被子裏探出頭,臉頰通紅。
一半是被憋的,一半是被氣的。
“姚總這戲,演得真不錯。”
她咬牙切齒。
姚鶴年看著她炸毛的樣子,眼中終於有了點笑意。
“不演得像點,怎麽讓老太太放心?”
他伸手理了理她的亂發。
指尖劃過頸側的吻痕。
“她越覺得我把你當玩物,你在這裏就越安全。”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姚鶴年掀開被子下床。
他撿起地上的衣服,慢條斯理地扣上釦子。
隨著釦子一顆顆扣好,那個放浪形骸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姚家二爺。
他轉過身,看著床角的蘇清影。
“天亮了。”
他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
那顆藏著秘密的佛頭在指間一閃而過。
“走吧。”
“該去給老祖宗‘請安’了。”
姚鶴年俯下身,在蘇清影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記得,演得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