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主廳。
燈火冷得像冰。
趙素蘭坐在黃花梨木椅上,指尖撚著白玉珠子。
老爺子陷在單人沙發裏。
兩顆百年核桃在他掌心摩挲,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坐。”
老太太眼皮都沒抬,聲音像是從地縫裏鑽出來的。
蘇清影沒客氣。
她掐著那枚古銅鑰匙,脊背挺得生硬。
黑紅旗袍在冷光下泛著幽幽的暗芒。
姚鶴年就在她對麵。
他沒動,修長的手指扣在輪椅扶手上。
指節處,因為過度用力,泛起一種病態的慘白。
“現在的年輕人,領了張離婚證,就覺得翅膀硬了。”
趙素蘭端起蓋碗,颳了刮浮沫。
“但這姚家的門檻,比你想的要高。”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終於落到蘇清影臉上。
“晉誠是混賬,但他姓姚。”
“你帶著鶴年回來翻舊賬,是覺得我這個老婆子還沒死,姚家就沒規矩了?”
老爺子手中的核桃聲頓了頓。
這種沉默,比開口訓斥更壓人。
蘇清影從包裏抽出一份檔案。
那是加蓋了絕密印章的影印件。
她把紙推向大理石茶幾。
紙頁摩擦桌麵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規矩是姚家的,但命,是我爸的。”
蘇清影的手指按在檔案的一行字上。
“三年前,姚氏信托有一筆兩千萬的撥款。”
“簽字人是你,趙女士。”
她沒叫她奶奶,也沒叫她姚夫人。
“我爸叫蘇懷遠。”
“這筆錢,是買他命的尾款,還是給當年的主審官買斷仕途的費用?”
趙素蘭撚佛珠的手指,極細微地滯了半秒。
僅僅半秒。
姚鶴年捕捉到了。
蘇清影也捕捉到了。
“懷遠是個盡職的人,可惜命薄。”
老太太歎了口氣,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憐憫。
“他在姚家做了二十年,我撥點撫卹金,犯了哪條王法?”
“撫卹金會走離岸賬戶?”
蘇清影冷笑。
“撫卹金會洗進海外的私人金庫?”
趙素蘭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裏,陰冷得像爬過一條毒蛇。
“清影,你太聰明瞭。”
“但在這種地方,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老太太放下佛珠,拎起旁邊的紫砂壺。
水流傾瀉,熱氣升騰。
“喝了這杯茶,以前的恩怨就當沒發生過。”
“你還是姚氏的法律顧問,體麵,尊嚴,你都有。”
“隻要你,別再碰那些不該碰的檔案。”
茶杯被推到蘇清影麵前。
茶湯清亮。
空氣裏卻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類似苦杏仁的冷香。
氰化物的氣味。
蘇清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指尖瞬間涼透。
這是**裸的恐嚇。
她在法醫學的書上讀過這種味道。
這是死亡的入場券。
趙素蘭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掉進陷阱的耗子。
老爺子依舊盤著核桃。
彷彿這場“賜死”,隻是茶餘飯後的消遣。
蘇清影沒動。
她知道這茶大概率沒毒。
趙素蘭不敢在老爺子麵前殺人。
但這種心理上的淩遲,比毒藥更折磨人。
“怎麽?怕我下毒?”
趙素蘭笑得慈祥。
“這可是頂級銀針,一般人喝不到。”
“既然是好東西,那就別浪費。”
一隻蒼冷的手橫了過來。
姚鶴年不知何時操控輪椅到了桌前。
他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端起那杯帶“毒”的茶,仰頭。
喉結劇烈滾動。
一飲而盡。
“鶴年!”
趙素蘭臉色劇變,猛地站起身。
“啪”的一聲。
那串白玉佛珠重重砸在桌麵上,珠線崩斷。
白玉珠子滾了一地。
姚鶴年放下空杯。
杯底撞擊大理石麵,發出一聲脆響。
他麵不改色。
甚至還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殘留的茶漬。
“母親這茶太燙,清影受不住。”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井。
“我替她喝。”
客廳裏陷入死寂。
趙素蘭死死盯著姚鶴年,胸口劇烈起伏。
茶裏加了特殊的香料。
本是為了嚇退蘇清影。
可她沒料到,姚鶴年竟然願意為了這個女人,連命都敢賭。
“你瘋了……”
趙素蘭指著他,手指顫抖。
“為了一個外人,你連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外人。”
姚鶴年伸手,死死握住蘇清影的手掌。
他的手心滾燙。
燙得嚇人。
“她是我的人。”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姚老爺子。
“爸,茶喝完了,戲也演完了。”
“清影要查賬,這是您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姚老爺子終於睜開了眼。
他停下手中的核桃。
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鬧夠了,就帶她去休息。”
老爺子的聲音厚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雨軒那邊收拾好了,讓清影住那兒,清淨。”
聽雨軒。
蘇清影心頭一跳。
那是老太太佛堂對麵的舊樓。
名為休息,實為軟禁。
趙素蘭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既然你想護著,那就讓她留下。”
“蘇律師,希望你在這老宅裏,睡得安穩。”
深夜。
聽雨軒。
這地方透著股沉重的黴味。
蘇清影沒睡。
她借著手機的光,在房間裏一寸寸地摸索。
床板內側,指尖觸碰到一塊鬆動的木料。
蘇清影用力一扣。
一個金屬物件掉在了地上。
是一個舊款的打火機。
機身磨損得厲害。
底部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蘇”字。
那是父親的筆跡。
蘇清影捂住嘴。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父親真的被關在這裏過。
“吱呀——”
窗戶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落地無聲。
蘇清影下意識想反擊。
卻撞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熟悉的檀香味,混雜著一股濃烈的冷冽氣息。
“是我。”
姚鶴年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沒開燈。
整個人壓在蘇清影身上,重量沉得嚇人。
“你怎麽來了?”
蘇清影慌忙扶住他。
“那杯茶……”
“沒毒。”
姚鶴年喘著粗氣,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那是她慣用的心理戰術。”
“用苦杏仁味的香料模擬毒藥,看誰先露怯。”
雖然沒毒,但姚鶴年的狀態極差。
他為了裝殘,長期服用抑製神經的藥物。
剛才那杯濃茶激發了藥性的副作用。
他的身體在劇烈痙攣。
蘇清影心疼得直哆嗦。
她摸索著去解他的領扣。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姚鶴年按住她的手。
在這間陰冷的舊樓裏,兩個人在黑暗中緊緊相擁。
“我找到了。”
蘇清影把那個打火機塞進他手裏。
“我爸的遺物。”
“他真的在這裏待過。”
姚鶴年摩挲著那個冰冷的金屬物件。
“這裏正對著她的佛堂。”
“老太太每天念經的時候,都在監控這裏。”
蘇清影抬起頭。
黑暗中,她隻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
“去視窗看看。”
姚鶴年突然開口。
蘇清影裹著他的外套,走到窗邊。
透過窗戶縫隙,正對麵就是趙素蘭的佛堂。
燈亮著。
沒有念經的聲音。
窗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剪影。
老太太手裏拿著一把長剪刀。
正對著一件掛在架子上的男式唐裝。
蘇清影一眼便認出那是姚鶴年的衣服。
隻見老太太瘋狂地紮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剪刀刺破布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動作機械。
狠戾。
透著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別看。”
姚鶴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從背後捂住蘇清影的眼睛。
掌心濕冷,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那就是真正的姚家。”
“她紮的不是衣服。”
“是在紮我的命。”
蘇清影渾身僵硬。
她清晰地感覺到,捂在她眼睛上的那隻手。
正在劇烈地、痙攣性地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