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
私立醫院貴賓部的走廊,像被一場颶風橫掃過。
一隻羽絨枕頭撞在門框上,“噗”的一聲,羽毛炸開,慢悠悠地落向輪椅。
姚鶴年沒躲。
他膝蓋上蓋著那條深灰色羊絨毯,指尖那串奇楠沉香珠子轉得極穩。
“熱鬧。”
語調平得像在看一出蹩腳的摺子戲。
病房裏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姚晉誠站在床邊,大口喘氣。
那條昂貴的愛馬仕領帶歪在一邊,勒得他脖子上的紅斑像要滴出血來。
那是梅毒二期的標誌,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透著股爛透了的惡心感。
他手裏攥著化驗單,紙張被汗水浸透,皺得像團廢紙。
“小叔……”
姚晉誠的嗓音嘶啞,眼神裏藏著一種瀕死的癲狂。
蘇曼妮縮在床角,頭發亂得像雜草。
她盯著姚晉誠,眼神裏全是生理性的嫌惡。
那種看垃圾、看病毒的眼神,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鬧什麽。”
姚鶴年抬手,指尖的一點微光在黑暗中劃過冷弧。
蘇清影推著輪椅,高跟鞋避開地上的汙漬。
她今晚沒換衣服。
被撕開領口的旗袍外,裹著姚鶴年的黑色大衣。
寬大的衣擺垂下,遮住了所有不可言說的曖昧。
隻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冷得像塊剛出土的玉。
“小叔!您來評評理!”
姚晉誠幾步衝過來,把那張皺巴巴的單子抖得嘩嘩響。
唾沫星子亂飛。
“您看看這個賤人!醫生說我重度弱精!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她居然敢說這野種是我的?!”
蘇曼妮被罵急了。
她看著姚晉誠脖子上那塊滲液的紅斑,胃裏一陣翻湧。
“姚晉誠你嘴巴放幹淨點!”
她抓起水杯砸了過去。
玻璃在牆上炸開,碎片飛濺。
“你自己不行怪誰?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鬼樣子!”
“渾身流膿,誰知道你在外麵找了多少野雞,染了一身髒病回來傳給我!”
“我還沒嫌你髒呢!”
姚晉誠躲過水杯,氣得渾身發抖。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撓大腿根部。
那是鑽心剜骨的癢。
動作猥瑣,且毫無尊嚴。
“老子雖然弱精,但不是無精!萬一有奇跡呢?”
“奇跡?”
蘇曼妮冷笑,指著他那張臉。
“就你那三秒鍾都撐不到的本事,還想要奇跡?我看你是做夢沒醒!”
“你說誰三秒?!”
豪門的遮羞布,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露出裏麵爬滿蛆蟲的腐肉。
走廊盡頭,幾個病患家屬舉起了手機。
閃光燈偶爾亮起一下,像是在記錄一場荒誕的葬禮。
蘇清影站在姚鶴年身後。
她看著那些鏡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鬆開輪椅,走上前。
“妹妹,少說兩句。”
蘇清影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遞給蘇曼妮。
動作溫柔得像個稱職的姐姐。
“晉誠現在還在氣頭上。雖然……這病確實難治,但隻要孩子是健康的,姚家總歸會負責。”
這話聽著是在勸。
實則是把“姚晉誠不行”和“孩子存疑”這兩把刀,狠狠紮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蘇曼妮剛想接話。
蘇清影卻轉過身,看向姚鶴年。
“小叔,既然晉誠心裏有疑慮,曼妮又覺得自己清白,這麽吵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頓了頓,聲音溫軟,卻字字誅心。
“不如現在就做個親子鑒定?”
“現在的技術,無創檢測幾個小時就能出結果。”
“萬一……真的是那萬分之一的奇跡呢?”
病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姚晉誠愣住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希冀。
那是賭徒在傾家蕩產前,對最後一塊籌碼的幻想。
蘇曼妮的臉刷地慘白,嘴唇哆嗦著。
“不行,這時候做檢測……會傷到孩子的……”
“抽管血而已,傷不到。”
蘇清影笑意盈盈,眼神關切。
“妹妹這麽怕,難道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我……”
蘇曼妮語塞,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
“查。”
一直沒說話的姚鶴年開了口。
指尖那顆奇楠珠子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他眼皮微掀,目光涼薄得沒有一絲溫度。
“親子鑒定?那是給活人做的。”
聲音很淡,卻帶著骨子裏的森然。
“姚晉誠現在的名聲和死人沒區別。不過,既然大嫂看重這個金孫,那就查個明白。”
“鶴年!不能查!”
方蘭披頭散發地衝進來。
她顯然是剛從暈厥中醒來,被傭人攙扶著,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家醜不可外揚!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大房以後還怎麽做人?!”
方蘭撲過來想攔。
姚鶴年淡淡掃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還會喘氣的屍體。
“大嫂,現在想起來要做人了?”
姚鶴年轉動輪椅,逼近一步。
輪椅的金屬輪轂折射出冷冽的光。
“剛纔在群裏發喜報的時候,不是挺風光的嗎?”
方蘭張了張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醫生帶著護士推著車進來了。
“姚先生,姚少之前的血液樣本還在庫裏。”
“隻需要采集蘇小姐的血樣,加急的話,兩個小時出結果。”
“抽。”
姚鶴年隻吐出一個字。
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蘇曼妮。
“放開我!我不抽!你們這是違法的!”
蘇曼妮尖叫掙紮。
指甲在床單上抓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在姚家的權勢麵前,她的掙紮顯得極其滑稽。
針頭刺入血管。
暗紅色的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像是一條蜿蜒的紅蛇。
蘇曼妮癱在床上,麵如死灰。
……
兩個小時。
對於姚晉誠來說,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兩個世紀。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控製不住地在那張滿是紅斑的臉上抓撓。
皮屑簌簌落下,混著血絲,掉在昂貴的地毯裏。
癢。
鑽心蝕骨的癢。
蘇清影站在窗邊。
玻璃倒映出她冷漠的眉眼。
姚鶴年就在她身後不遠處。
神色淡然。
“叮。”
電梯門開。
醫生拿著報告單走進來,臉色古怪,甚至不敢抬頭看人。
姚晉誠猛地跳起來,一把搶過報告。
手抖得厲害。
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他的視線掠過那些專業資料,直接撞在最後的結論上。
【排除生物學父子關係】。
轟——
姚晉誠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報告單被他撕得粉碎,揚手灑得滿天都是。
白色的紙屑像雪片一樣落下。
“賤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姚晉誠瘋了。
他衝到病床前,一把薅住蘇曼妮的頭發,把她從床上硬生生拖了下來。
“老子給你買包!給你買房!”
“你他媽懷個野種來騙我?!”
“砰!”
他抬起腳,對著蘇曼妮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
“啊!救命!殺人啦!”
蘇曼妮慘叫著在地上打滾,雙手死死護著肚子。
“姚晉誠你個瘋子!別打了!”
“說!那個野男人是誰?!”
姚晉誠雙目赤紅,抄起地上的水果刀。
刀尖亂顫。
“不說老子今天捅死你!”
刀鋒泛著寒光,逼近蘇曼妮的眼球。
蘇曼妮嚇破了膽。
看著那把刀,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是王副總!是王副總!”
她抱著頭,哭喊著吼出了那個名字。
“是你讓我去的!是你讓我去陪王副總拿批文的那晚懷上的!”
病房內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連姚晉誠舉著刀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蘇清影挑了挑眉。
這瓜,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既然撕破了臉,蘇曼妮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姚晉誠的鼻子,笑得淒厲。
“姚晉誠,你自己沒本事拿專案,就把自己女人送上別人的床!”
“現在裝什麽受害者?”
“那天晚上你就在門外守著!是你親手把我推進去的!”
“這孩子雖然不是你的種,但他是你用來換前程的!”
“你有什麽資格打我?!”
全場嘩然。
門外的閃光燈瘋狂閃爍。
這不僅僅是綠帽子。
這是拉皮條。
方蘭站在門口,聽著這炸裂的真相。
她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後腦勺砸在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媽!”
姚晉誠慌了神,手裏的刀當啷落地。
蘇清影站在角落。
她拿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段剛剛錄好的音訊,波形圖還在跳動。
傳送物件:全網媒體。
傳送鍵按下。
進度條瞬間走完。
她收起手機,轉頭看向姚鶴年。
男人也正看著她。
姚鶴年眼底沒有半分驚訝,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還有一絲隻有她能懂的縱容。
他操控輪椅,緩緩來到她身邊。
大手伸進她的大衣口袋,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指腹在她掌心輕輕刮蹭。
“戲看完了?”
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域性的慵懶。
“看完了。”
蘇清影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狠狠掐了一下。
“那就走吧。”
姚鶴年沒再看這一地雞毛。
“這裏空氣太髒。”